陈砚舟坐在兵部签押房里,灯还亮着。一夜没合眼,人是乏的,可脑子不能停。炭盆里的火早熄了,只余一点灰,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一响。他抬手压住边关急报的角,笔尖蘸了朱砂,在“雁回坡”三字上重重画了个圈。
外头天色刚透出点青白,老吴轻手轻脚进来,把一碗温水放在案边,“尚书大人,您这一夜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陈砚舟摆摆手,嗓音有点哑,“人活着,事就得办。”
话音落,外头脚步声又起,这次稳得很,是官靴踏地的声音。门开,北狄使者披着毛氅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随从,手里捧着皮匣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比昨夜更沉,像是夜里回去琢磨过一番。
“陈大人。”他站定,微微颔首,“昨日多有冒犯,今日再来,只为重议和约。”
陈砚舟没起身,也没让座,只抬眼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来得正好。我这儿也正要派人去驿馆找你。”
使者眉梢微动:“哦?所为何事?”
“问责。”陈砚舟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“黑山部昨夜破盟,烧我粮仓,杀我士卒,掳我百姓。他们穿的是你们的制式皮甲,马鞍上有王庭火漆印,连用的火油都是从你们境内私贩运出的货。你说这是‘边民冲突’?那你告诉我,哪一国的边民,能调得动带火油的骑兵,专挑寅时动手,路线还绕开主道直扑存粮重地?”
他说一句,往前倾一分,说到最后,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:“这不是冲突,是蓄谋突袭。你若还嘴硬,我现在就让人把缴获的马鞍残片、火油罐子全搬出来,当着鸿胪寺和兵部众官的面,一件件对证。”
使者脸色变了变,没说话。
陈砚舟也不逼他,往后一靠,语气缓下来:“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。听说我朝内有不稳,就想趁机压价,多捞好处。这心思我不怪你——换我,我也这么干。可你得看准时候。现在不是你们动手的好时机。”
“那依陈大人之见,是什么时机?”使者终于开口,声音低了些。
“是你跪着求和的时候。”陈砚舟盯着他,“眼下雁回坡的事已经报到御前,三军将士都在等一声令下。只要我说‘打’,陇西驻军今夜就能越境追击,玉门关火器营已整装待发。你以为我们忙着内政,就没空应对外敌?错了。外扰再大,也不过是一拳打在铁板上;可内乱若起,才是真的伤筋动骨。所以我现在最不想打的就是你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对方眼睛:“但你要真逼我两线开战,我也奉陪到底。到时候别说三处关口,你们整个黑山部都得从地图上抹掉。我不怕耗,大周也不怕耗。你们耗得起吗?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使者低头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兽毛。他知道陈砚舟没吓唬人。昨夜他回驿馆后立刻派人去查,发现大周不仅没撤边防,反而悄悄增兵玉门关,火器营夜间演练的火光都照到了十里外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鸿胪寺突然收紧使团活动范围,连外出采买都要报备——这根本不是内乱将起该有的样子,倒像是早就布好了局,就等着谁先跳出来。
“陈大人。”他缓缓抬头,“我国君上并无挑衅之意。此次行动,确系黑山部擅自为之,与王庭无关。我愿代为致歉,并承诺严惩主事者。”
“不必代为。”陈砚舟打断,“我要你们自己出面认错,把参与劫掠的部落首领名单交上来,签字画押,写明永不犯境。否则,一切免谈。”
“这……恐怕难以做到。”使者皱眉,“各部自有其主,王庭也不能强令……”
“那就没得谈了。”陈砚舟直接掀开下一页文书,拿起朱笔,“你回去告诉你们君上,大周的态度很简单:谁动手,谁负责。想谈,拿诚意来;想拖,我陪你耗;想打,我随时奉陪。但我不会再听那些‘边民冲突’‘误会一场’的屁话。”
他提笔就写,一边写一边说:“从今日起,雁回坡百姓安置由我亲自督办,三日内修复粮仓,五日内恢复巡防。我还会派员赴边境核查损失,若有一户未安、一石未补,我就当是你们不认账,后果你知道。”
使者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陈砚舟这才抬眼:“你若真想谈,我可以考虑开放一处互市口岸,条件不变:先送还五百被掳汉民妇孺,一个都不能少。人到了,口岸开;人不到,门不开。至于你们提的归还贵族俘虏?想都别想。他们犯我疆土,依法羁押,天经地义。想换人?拿你们的劫掠者名单来换,一个换一个,童叟无欺。”
“陈大人……”使者声音压低,“您就不怕,逼得太紧,我们狗急跳墙?”
“怕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所以我才坐在这儿跟你说话,而不是直接下令反击。但你也得明白,我不是怕你们打,我是怕打了之后,底下那些老百姓遭殃。所以咱们都冷静点。你回去传话:三天之内,把名单和人送来,我这边立刻启动互市谈判。若逾期不至,那我就当你们不想谈了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他,低头继续批阅公文。
老吴上前一步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使者站了会儿,终于转身,带着随从走出门去。
风灌进来,吹得灯焰一晃。陈砚舟没抬头,手里的笔也没停。他在一份奏报上写下几行字:
“令雁回坡守将暂不反击,收集火油残迹、马蹄印模,三日内呈报;
调工役五百,即刻修缮粮仓,每日上报进度;
命鸿胪寺严控北狄使团出入,所有通信须经兵部备案。”
写完,盖印,装封,递给老吴。
“送去六部。”他说。
老吴接过,正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,正面刻“兵部协理”,背面一道斜线,“把这个交给鸿胪寺主事,就说——北狄使者若再求见,让他等半个时辰。我不急见他。”
老吴一愣:“又要拖?”
“不是拖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是让他知道,这边出了事,我还是能坐得住。”
老吴懂了,收起木牌出门。
屋里只剩陈砚舟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