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处理完北狄使者相关事务的思绪后，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案件上。午时的阳光斜照进兵部签押房，纸页边缘被晒得微微卷起。他坐在案前，手里那份搜查清单还剩最后一个名字没划掉。他放下笔，把铁尺往桌上一拍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屋子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。
“该收网了。”
话刚落，秦五就从门外进来，左腿还是那副老样子，走路带点拖，可步伐一点不含糊。他抱拳：“尚书大人，人齐了，就等您一声令下。”
陈砚舟点头，把桌上的三份文书推过去：“这是名单，按颜色分了类——红的是死不悔改的，直接抓；黄的是被逼的，问清楚再说；蓝的是江湖上混饭吃的，给个机会自首。你带人，一个不漏。”
秦五接过，看都不看，直接塞进怀里：“明白。城南法场那边我已经让兄弟们占了位置，三百边军列阵，不怕有人劫法子。”
“不是怕劫法场。”陈砚舟站起身，走到墙边的地图前，手指点在几处标记上，“是怕他们狗急跳墙，夜里烧粮仓、炸桥、散谣言。咱们动手要快，更要稳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对门口喊了声：“赵景行！”
赵景行应声进来，官服穿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抱着一摞卷宗，额头上还有汗。“来了。”他把卷宗放在案上，“这是涉案官员的供词和家底，我都捋过一遍，一共三十七人，其中十二个是真勾结，剩下的是被拿住把柄被迫帮忙的。我已经让府衙差役盯着他们府上，不让串供。”
陈砚舟翻了两页，抬头问：“有没有人想跑？”
“有。”赵景行冷笑，“昨儿半夜，礼部一个主事偷偷让人往城外送信，结果刚出南门就被拦下了。信里写的是‘风紧，扯呼’四个字，连掩饰都没有。”
“蠢。”陈砚舟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，“这种人，平日装清高，事到临头连句人话都不会说。”
“要不要提审？”赵景行问。
“不必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证据齐全，程序合法，直接走刑部流程。今天之内，判决书贴满四城门，让百姓都看看，谋逆是什么下场。”
赵景行应了声“是”，正要走，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铜牌，正面刻着“协查专案”四个字，“拿着这个去刑部，他们要是敢拖，你就把牌子拍桌上，说是我说的——谁压案子，谁就是同党。”
赵景行接过，揣进袖子里，转身出门。
屋里只剩陈砚舟和秦五。
“周慎呢？”陈砚舟问。
“在外头等着。”秦五回答，“他带了几个讲学的学生，在城北几条街上转悠，专门盯着那些帮会据点。有个茶馆昨晚突然关门，今早换了老板，他觉得不对劲。”
陈砚舟眯了下眼：“那就盯死。这些人不怕官，不怕兵，就怕老百姓认出他们是乱党。让周慎组织人宣讲，别讲大道理，就说李承垏私调的粮是从谁家田里抢的，募的兵是拐了谁家的儿子。人心一反，他们就藏不住。”
秦五点头：“我这就去传话。”
“别急。”陈砚舟坐回椅子，“先把你那边的情况报一遍。”
秦五也不啰嗦，张口就来：“南郊军仓外围已经清空，地窖挖出来三批火药，全缴了。城西那个铁匠铺，表面打锄头，背地里锻刀剑，炉子还没凉透。我们踹门的时候，里头五个工匠当场跪下，说是被胁迫的，我让人录了口供，关进大牢等审。还有两个江湖团伙，原本答应给李承垏提供人手，现在听说主犯被抓，开始互相甩锅，一个说另一个拿了定金不办事，吵得跟菜市场一样。”
陈砚舟听着，嘴角动了下：“狗咬狗，最好办。”
“就是城东那个‘义安社’有点硬气。”秦五皱眉，“他们头目放话，说朝廷要是敢动他们，就一把火烧了码头货栈。手下百来号人，全是亡命徒，不好强攻。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他们平时靠什么吃饭？”
“赌坊、脚行、护镖，也接些私活。”秦五回答。
“那就是生意人。”陈砚舟淡淡道，“生意人不怕死，怕没生意做。你明天一早派人去通知他们——主动交械的，既往不咎；三天内自首的，免流放；敢烧码头的，全家充军岭南，三代不准科考。另外，查封他们名下所有产业，断他们粮。”
秦五咧嘴一笑：“这招狠。”
“不是狠。”陈砚舟看着窗外，“是准。他们不是为理想拼命，是为钱卖命。断了钱路，骨头自然软。”
秦五抱拳：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刚走到门口，外头传来脚步声，周慎挑帘进来。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，手里拎着个布包，脸上有灰，像是刚从哪儿钻出来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，“东西拿到了。”
陈砚舟打开一看，是一叠信纸和一本小册子。“哪来的？”
“城北‘聚贤楼’的暗格。”周慎擦了把脸，“那地方表面是酒楼，其实是叛党联络点。掌柜的今早想跑，被我学生盯住了。这本册子记的是各路江湖人的联系方式，信是还没寄出去的，内容都是约时间地点交接人马。”
陈砚舟一页页翻，忽然停下：“这个‘黑水帮’，是不是常在运河边上活动？”
“是。”周慎点头，“他们管着三条运粮船，本来答应给李承垏运物资，结果昨天听说风声不对，连夜把船开走了。”
“没用的东西。”陈砚舟把信折好收起，“你现在就去街头，找人搭台子，讲这几件事——李承垏怎么抢百姓的粮，怎么骗穷人家孩子去送死，怎么勾结外人动摇国本。不用文绉绉的，就用街坊说话的腔调，越糙越好。”
周慎笑了：“我早就准备好了。学生们写了十几段快板，一会儿就在东市、西市、南门桥头开讲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百姓听不懂奏折，但听得懂谁偷了他家米缸。”
人都走了，屋里又静下来。
陈砚舟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头阳光正好，街上小贩吆喝声不断，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鸡跑过巷口，跟没事一样。他知道，这些人还不知道昨夜今晨发生了什么，也不知道他们的命刚刚被拉回来一次。
他转身回到案前，提起笔，在一张新纸上写下：“关于李承垏谋逆案后续处置的六条建议”。
第一条：主犯党羽即日会审，证据公开，判决公示。
第二条：协从者依情节轻重分流处理，避免株连无辜。
第三条：江湖势力设三日自首期，缴械者免罪，顽抗者严惩。
第四条：涉案官员由御史台牵头彻查，七日内出结果。
第五条：城防巡查降级，但南门、西山道口保持双岗至月底。
第六条：开放民间举报通道，凡提供有效线索者，赏银十两。
写完，盖印，封好，交给门口候着的随从：“送去通政司，加急。”
然后他拿起铁尺，轻轻敲了下桌面。
这一仗，不是打赢了才算赢，是彻底清干净才算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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