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余烬崩裂的轻响。
外头鼓声传来,午时到了。
他刚起身,门外脚步声就到了门口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随从低头进来,“宫里来人了,说北狄使臣已在太极殿外候着,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议事。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,没问缘由。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。平叛七日,内外皆定,消息早就传出去了。北狄那边耳朵比狗都灵,哪能不知道大周没乱,反而更稳了?
他整了整官服,扣子没全系,领口松着,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中衣边。左眉那道疤在日光下显出来,像一道干涸的旧河床。他拎起铁尺往桌上一放,转身就走。
街上人多了起来。前几日还人心惶惶,百姓闭门不出,如今菜贩支摊、孩童跑闹,连巷口那只瘸腿狗都摇着尾巴追人讨食。陈砚舟坐在轿子里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把帘子又放下了。
宫门巍峨,守卫森严。他步行穿过重重宫道,靴底敲在青石板上,一声一声,不急不缓。太极殿前已有几位朝臣候着,三三两两站着,低声议论。见他来了,声音立刻小了下去。
“陈尚书。”有人打招呼。
他点头,没应话。
北狄使臣站在殿外东侧,一身皮袍,腰间挂刀,脸色沉得像压着雪的山。身后跟着四个随从,捧着匣子,低着头。他看见陈砚舟,眼神动了动,没上前,也没行礼,只是微微颔首。
陈砚舟也只看了他一眼,便转向殿内。
皇帝已在主位落座,眉头微锁,显然也刚得知消息不久。见陈砚舟进来,抬手示意:“人都齐了,开始吧。”
北狄使臣上前一步,双手奉上国书,用生硬的大周语说道:“我王听闻贵国内乱已平,特遣臣再至,重提议和之事。愿依前约,守边境,通互市,十年不犯。”
他说完,退后半步,等着回应。
殿内一时安静。
有大臣咳嗽了一声。
随即,兵部右侍郎李元柏出列,声音洪亮:“陛下,北狄前番背约,趁我内忧之际袭扰雁回坡,罪证确凿!今我军威正盛,正该挥师北上,夺其牧场,断其马源,岂能再与之言和?”
他这话一出,立刻有几名武将附和。
“正是!此战若胜,可保百年安宁!”
“我边军将士枕戈待旦,就等一声令下!”
另一侧,礼部尚书徐敬之却摇头:“诸位此言差矣。连年征战,边民流离,粮草耗尽,国库空虚。今内乱初定,百废待兴,若再启战端,恐伤根本。不如暂且受和,休养生息,待来日再图进取。”
他话音未落,工部侍郎也开口:“徐大人所言极是。昨儿工部报上来,南境三州堤坝年久失修,春汛将至,若不抢修,恐酿大灾。此时兴兵,人力物力皆难支撑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主和派渐渐占了上风。
皇帝目光扫过群臣,最后落在陈砚舟身上:“陈卿,你是兵部尚书,掌天下兵马,此事你怎么看?”
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集中过来。
陈砚舟往前一步,不紧不慢道:“陛下,臣以为——当和。”
一句话,满殿皆惊。
李元柏立刻道:“陈尚书!你可是忘了雁回坡三百边军死于火油之下?忘了北狄骑兵烧村掠户,妇孺哭嚎?如今他们吃了败仗,怕了我们,才来求和,这正是天赐良机,怎能放过?”
陈砚舟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平:“我没忘。但我也记得,去年冬,河北饿死七千人,因粮道被截;记得西山大营八百新兵,入伍三月未发冬衣;记得兵部账上,现银不足十万两,撑不起一场大战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北狄这次来,不是求活路,是来谈条件。他们知道我们平了内乱,知道我们没垮,反而更硬。所以这次,他们不敢提割地,不敢索岁币,只求恢复互市,遣子为质,十年不犯。这是怕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:“他们弱,我们强;他们惧,我们安。在这种时候拒绝议和,不是英雄,是蠢。打仗打的是什么?是命,是钱,是民心。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胜仗,是时间。”
殿内安静了几息。
皇帝缓缓点头:“接着说。”
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,递给殿前太监:“这是北狄此次递交的条款明细。臣已看过——第一,归还去年掳走的汉民妇孺共四十七人;第二,开放漠南三处榷场,五年内免关税;第三,边界重勘,立碑为界;第四,北狄可汗次子将赴京为质,居鸿胪寺附属馆驿,享宾客之礼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抬眼环视群臣:“诸位,这条件,比三年前我们打赢那一仗后拿到的,还优厚三分。他们主动让利,是认怂。现在拒绝,等于告诉天下——我们不要实惠,只要面子。值得吗?”
没人接话。
李元柏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皇帝接过文书,仔细看了一遍,问北狄使臣:“你们可汗真愿送子入京?”
使臣躬身:“千真万确。质子已出发,半月内可至。”
“边界重勘,谁派人?”
“双方各派官员五人,骑马沿界走一遍,立碑刻名,互换文书。”
“互市免税五年?”
“是。但需大周允诺,每年供铁器三千件,不得断供。”
皇帝看向陈砚舟:“你怎么看?”
“铁器可给。”陈砚舟道,“但分批交付,每半年一次,验明交割无误再发下一批。另外,榷场设在边境三镇,由我方巡检司每日巡查,防止走私兵器。”
皇帝沉吟片刻,点头:“准。”
他转向礼部尚书徐敬之:“拟旨吧。两国重修旧好,边界永固,互市通商,质子入京,择吉日签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