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自北而来,裹挟着马粪的腥臊、铁锈的锈涩以及新翻泥土的腥甜之气。
陈砚舟站在西山大营校场高台上,脚底踩着的青石板还湿着,昨夜刚下过一场透雨。他没打伞,官服领口照旧松着两颗扣子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。左眉那道疤在晨光里显眼得很,像谁拿刀划了一道又懒得收手。
底下三千人列阵,鸦雀无声。
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,是绷着劲儿的静,像弓拉满了弦,只等一声令下。每个人站姿都一样,肩平头正,甲片压着皮带,连呼吸节奏都差不多。三年前他来这营地时,士卒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袄,站半个时辰就有人歪身子、蹭脚底,哨岗上冻死人都没人报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“启禀尚书大人。”一个中年将领快步登台,抱拳行礼,声音不大不小,字字清楚,“边军第三镇,全员整备完毕,请您检阅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开始吧。”
将领转身,抬手一挥。
鼓声起。
第一队是步兵方阵,五百人持长枪盾牌,踏步前进。靴子砸地的声音齐得像一个人在走。他们走的是新编《操典》里的“三叠冲阵法”——前排蹲身举盾,中排平推长枪,后排蓄势待发,三排轮转如齿轮咬合,攻守一体。走到一半突然变阵,盾牌横向连接成墙,枪尖朝外斜指,瞬间变成防御阵型。整个过程不到十息,没人喊口号,全靠旗语和鼓点指挥。
陈砚舟盯着他们的脚。
每一步落点几乎一致,连泥水溅起的高度都差不多。
这就是月考积分制的结果。每月演武成绩记入兵籍册,优者升职加饷,劣者调去挖渠喂马。逃兵抓回来不杀,关三天饿一顿,再编回队伍重考。去年有八十七个逃兵主动归营,说外面活路还不如在这挨训。
第二队是弓骑兵。
一百二十骑从侧翼奔出,马蹄翻土,尘烟腾起。到了指定位置忽然散开,呈扇形包抄。离靶三十步时集体抽弓,箭矢齐发,五十个草人身上插满了羽箭。接着不回头,直接掉头疾驰,背身再射一轮,命中率依旧过七成。
这是新式复合弓的功劳。以前用的硬木弓拉力不够,射程短还不准。现在全军换装由工部监造的竹筋角弓,轻便耐用,配上统一尺寸的箭杆箭头,连新兵都能打出稳定弹道。
更关键的是马具。
他走下高台,招手叫住一名骑兵。那人翻身下马,牵马过来。陈砚舟伸手摸了摸马鞍——新式的,前后都有高起的鞍桥,骑兵能牢牢卡在中间,哪怕高速冲锋也不易摔落。马镫也改了形状,脚掌贴合度更好,蹬踏省力。
“这马鞍用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三个月了,大人。”士兵答,“跑了两千多里路,没裂没松。”
“马呢?”
“打了防疫针,春上闹过的鼻疽病再没复发。兽医三天巡一次圈,病马立刻隔离喂药。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,抬头看向远处马厩。那边有几个穿灰袍的人正在给战马灌药,动作熟练。那是专门培训出来的军中兽医,过去这种事都是临时找乡间马夫凑合,现在成了正式编制,待遇比普通士卒还高一档。
他继续往前走,来到一处训练场边。
一群新兵正在练拼刺。两人一组对练,用的是带护套的木枪。旁边站着教官,手里拿着计分板,每完成一次有效进攻或防守就在上面画一道。有个年轻兵被对手突刺破防,脸上挂了彩,教官立刻吹哨暂停,让人给他擦药,然后指着计分板说了几句。那新兵抹了把脸,重新站好,眼神比刚才狠了三分。
这就是“实战组合考核”。不再考花架子套路,只看实战对抗中的反应、力量、耐力三项得分。连续三个月积分垫底的,送去屯田营干体力活,想回来就得重新考试。
陈砚舟看了一会儿,转向随行的边军将领:“伤亡率真降了六成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将领翻开手里的册子,“去年冬演,伤三百一十二人,亡十九;今年春演,伤一百零三人,亡七。主要靠三点:一是装备改良,护心镜加厚半寸,颈甲延伸三指宽;二是训练科学,每天热身拉伸半个时辰,骨折扭伤少了大半;三是急救跟上了,每个百人队配两个急救兵,随身带止血粉和夹板,重伤员送到医帐的时间缩短到一刻钟内。”
陈砚舟低头看他手里的册子。纸是新的,墨迹清晰,页边没有油污或褶皱。过去这种军务文书大多是潦草涂写,错字连篇,有些甚至用烧火棍在地上划几道就算记录。现在不一样了,所有文书必须按标准格式填写,错一处打回去重抄,连标点都不能少。
他伸手轻轻抚过一面立在一旁的盾牌。
合金镶边,表面刷了防潮漆,边缘磨损处有修补痕迹但不影响使用。这种盾一年前全军才配发三分之一,现在人人有份。背后还有个小布袋,装的是个人兵籍牌——正面写姓名籍贯,背面记功过赏罚,死后由专人回收送回家属,作为抚恤凭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