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士卒家里都接到粮布了?”他问。
“按月发,不少一户。”将领说,“《军属优待令》落地后,地方府衙不敢怠慢。伤残退役的编入屯田营,授地免租三年,还能领半饷。上个月有个瘸腿老兵种的麦子收成不错,托人捎信来说,打算明年娶媳妇。”
陈砚舟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他知道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。
不是换了把好弓、多发件铠甲那么简单。这是把一支原本只为权贵打仗的私兵,一点点掰成真正属于百姓的军队。兵籍实名制堵住了吃空饷的口子,月考积分让寒门出身的士卒也有上升通道,器械统一配发打破了各镇各自为政的局面。就连兽医、急救兵、文书这些过去没人管的杂役岗位,现在都有了编制和待遇。
这才是真正的改革。
不是喊几句口号,也不是抄几本兵书就能做到的。
他沿着营区主道往将帐走。路边炊烟袅袅,饭棚前排着队,每人端着碗,里面有米有菜,汤面上飘着油星。几个孩子在家属区追鸡跑狗,那是随军眷属住的地儿,不再是过去那种风吹就倒的破棚子,而是统一建的砖瓦房,冬暖夏凉。
将帐门口挂着新绘的《边防九镇布防图》,比旧版精细得多。山川走势、水源分布、道路宽窄全都标注清楚,连哪段城墙年久失修都用红笔圈了出来。桌上摆着一套标准化兵器模型:刀长三尺二寸,重四斤七两;枪杆粗细一致,便于批量更换;连火油罐的容量都统一为五升,方便运输计算。
一名年轻副将见他进来,立刻起身汇报夜巡情况:“昨夜三更,东线两处哨岗正常换防,未发现异常。西线发现野狼踪迹,已通知猎手布夹。南营新到战马十八匹,均已接种防疫针,暂无不适症状。”
条理清晰,用词规范,一句话不多一句不少。
陈砚舟坐下,接过递来的热茶。瓷碗干净,茶色清亮,不是过去那种黑乎乎的粗陶大碗泡的烂茶叶。
他喝了口,问:“你们知道我为啥坚持每月亲自审兵饷账目?”
帐内一时没人说话。
他说:“因为我记得,有人曾饿着肚子守了一整夜的关。”
这话出口,屋里静了几息。
没人追问是谁,也没人接话。但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三年前雁回坡守军断粮半月,靠啃树皮撑到最后,主将跪在兵部门口求一口米都没人理。那时候贪官层层克扣,一笔军饷拨下来,到士卒手里只剩三成。
现在不会了。
每一笔支出都要三印核验:兵部签章、户部复核、监察御史联署。账本公开张贴于各营门口,士卒可自行查阅。去年查出两个虚报损耗的管事,当场革职下狱,家产抄没充军需。
他放下茶碗,走出将帐。
外面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照在连绵的营房上。远处传来号子声,是工程队在加固外墙。几个老兵坐在阴凉处擦兵器,动作熟练得像吃饭喝水。一只黄狗懒洋洋趴在门口晒太阳,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抬了下眼皮。
陈砚舟站在营门旁的高坡上,望着界碑方向。
那里有座新立的石碑,刻着两国边界,下面埋着和约副本。北狄使臣签字那天手都在抖,不是怕他,是怕这支军队。他们以为大周内乱会元气大伤,结果平叛七日就稳住局面,第二天就开始整顿边防。他们这才明白,这次碰上的不是软柿子,而是一支真正脱胎换骨的强军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
不是得意,也不是骄傲。
是一种踏实。
就像走了很久的夜路,终于看见前方有了灯火。
他知道这一仗还没完。科举要改,民政要理,天下书院还得一步步建起来。但他此刻可以确定一件事:这支军队不会再被人轻易拿去当棋子了。它现在有了自己的规矩,有了自己的尊严,有了真正该守护的东西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阳光晒暖的土味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营地,转身朝马厩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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