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遍,两遍,三遍。
声音滚过宫墙,连屋檐上的灰都被震了下来。
陈砚舟站在高台上,听见自己心跳跟鼓点撞在一块。他没料到会这样。他只想把事做实,不想搞什么煽情场面。可他知道,这群人不是冲他喊的,是冲那块牌子背后的公平喊的。他们终于信了,只要肯拼,上面真的能看见。
皇帝也站了起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紧紧捏着玉佩,指节发白。
等声浪落下,陈砚舟才抬手示意安静。
他没念稿,也没看人,就站在那儿,声音不高不低地说:“我知道你们当中,有人爹娘种了一辈子地,交租交到断指;有人兄弟饿死在逃荒路上,连口薄棺都没有;有人自己当过逃兵,蹲过大牢,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烂下去。”
底下没人动。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你们流的汗,有人记着;你们受的伤,有人看着;你们打下的每一寸地,将来都要变成田、变成屋、变成孩子能读书的地方。”
“我不许你们白白去死。”
“只要我还掌一天兵部,你们身后,必有家可归;你们死后,必有名可查。”
说完,他转身从案上取来一面黑铁牌,约莫巴掌大,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背面是西山大营的旗号。
“这是过去三年阵亡将士名录。”他说,“我已奏请陛下,铸‘忠烈碑’一座,立于西山营门前。每一个名字,都会刻上去。”
“活下来的,好好活着。”
“死了的,永不遗忘。”
台下依旧静。但这次的静不一样,是那种沉到底的静,像水漫过石头,无声却有力。
皇帝这时才开口:“传旨。”
礼官展开圣旨,朗声宣读:“自今日起,凡边军将士,月考积分达优者,可逐级升迁,不限出身;战时负伤者,退役授田免租,伤残者另加半饷;阵亡者,抚恤三代,子弟可入军学。”
“另设‘军功牌制’,由兵部统一核验,杜绝虚报冒领。凡欺上瞒下、克扣赏赐者,革职查办,永不叙用。”
宣毕,全场再次跪地,声如雷动:“谢陛下!谢尚书!”
这一次,陈砚舟也跟着跪下了。
不是因为礼制,是因为他看见前排有个老兵,偷偷抹了把脸。
仪式结束已是正午。太阳晒得高台发烫,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文武官员陆续退场,边军将领带队离校,士兵们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,哪怕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抬手擦。
皇帝临走前拍了拍陈砚舟的肩:“午后廷议,诸卿皆到,你亦不必更衣。”
他点头应下。
人群散尽,校场上只剩几个小黄门收拾案台。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,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马粪和泥点的官靴。昨夜还在西山营踩着湿土看兵演,今早就站在这里颁牌授勋,像做梦,又不像。
他伸手摸了摸左眉的疤。
那道伤是早年被人放火烧屋留下的,当时他只想活命。现在他想的不一样了。
远处传来宫门关闭的钟声,一下,两下。
他转身走向偏廊,官服领口还是松着两颗扣子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攥着那份兵籍册,纸角已被汗水浸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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