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正晒在宫城金瓦上,反着白光。陈砚舟站在太极殿外廊下,官服领口还松着两颗扣子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那本兵籍册边角已被汗浸得发软。他刚从校场过来,靴底沾的马粪和泥点还没来得及换鞋擦净,皇帝一句话,人就直接被拽进了廷议。
殿门一开,热气混着朝臣身上的熏香扑面而来。文武百官已列席,三三两两低声议论,声音不大,但眼神都往他这边扫。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——昨儿个那一出授勋,太猛了。三千士卒齐跪高呼“愿为大周死战”,声震宫墙,连屋檐灰都震下来几层。场面是提气,可也扎眼。
有人觉得他借军功收买人心,有人怕边军从此只知兵部尚书、不知朝廷法度。更有人说,让一个屯田营的老工匠破格录入匠籍,子孙免徭役十年,这是坏了祖制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没穿全龙袍,腰带也没系紧,手里捏着那块玉佩,指节泛白。他看了陈砚舟一眼,没说话,只抬手点了点下首空位。
陈砚舟低头整了整衣襟,入席。
礼官出列,宣题:“今议军事改革后续事宜。”
话音刚落,左班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臣便站了出来,是户部侍郎孙元化。他拱手道:“陛下,兵部近推行月考积分、破格提拔之法,确有提振士气之效。然臣以为,此制行之过急,恐生隐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陈砚舟:“将士凭战功升迁,本无可厚非。可若人人皆以斩首夺旗为进身之阶,岂不助长好斗之风?再者,寒微出身者骤居高位,旧将未安,纲常动摇,实非社稷之福。”
这话一出,右班立刻有人接腔:“孙大人此言差矣!若无破格之举,那些真正在前线拼杀的士卒,一辈子也只能当个哨长、火头兵。如今有了积分制,干得好就能往上走,这才是正途!”
说话的是工部一位主事,年轻气盛,嗓门也大。他话没说完,旁边立刻有人冷笑:“说得轻巧。你可知西山营新任都尉李三石,原是个矿洞逃役?这种人也能掌兵,日后边镇将领,是不是随便抓个流民就能顶上?”
“李三石是经三重核验才补入名单!”工部主事立刻反驳,“月考记录、实战报备、同伍举荐,一条不少。你们不服,是不服制度,还是不服自己查不出问题?”
两人越吵越响,殿内顿时分成两派。一派说改革太激进,动摇根本;另一派说改得还不够狠,该把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将全换掉。有人甚至提议,干脆裁撤五成旧将,腾出位置给新人。
陈砚舟一直没开口,只低头翻着手里的兵籍册。纸页翻得极慢,一页一页,像是在数上面的名字。
直到皇帝轻咳一声,殿内才安静下来。
皇帝看向他:“陈卿,昨夜你呈上的《三年兵制成效简报》,朕已细览。今日群臣争议,你有何话说?”
陈砚舟合上册子,起身,行礼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:“回陛下,臣以为,今日之争,不在‘改与不改’,而在‘如何改得稳’。”
他抬起眼,扫过全场:“有人说改革太急,臣不否认。可臣想问一句——过去三年,边镇逃兵多少?哗变几次?士卒冻饿致死者几人?”
没人答。
他自问自答:“逃兵率降七成,哗变零发生,伤病抚恤全部落地。去年冬,西山营一名哨兵伤退,按新规编入屯田营,授地三亩,免租三年。他前些日子托人捎信回来,说地里种的麦子已经返青。”
他说完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递给礼官:“请宣读昨日授勋名单及考核依据。”
礼官接过,当场念起。一个个名字,一项项记录,哪一场战斗,谁作证,哪一级复核,清清楚楚。念到王老九时,连皇帝都微微点头。
陈砚舟等念完,才继续道:“诸位说寒门夺权,可知道此次授勋,出身将门者占三成?百夫长孙奎,左手指缺两根,是雁回坡守关时冻掉的,他在断粮十三日的情况下死守隘口,击退敌袭七次。这种人,不该升?”
他停了一下,语气缓了些:“臣不是要废世家,也不是要捧寒门。臣只是想让每一个肯拼的人,知道上面看得见。”
底下有人还想争,陈砚舟却没给他们机会。
“但诸位担心的,臣也明白。”他转向孙元化,“您说怕新晋军官压不住阵,怕制度失控。这不无道理。所以臣建议——设一年履职评估期。”
全场一静。
“凡此次破格提拔者,无论职位高低,皆设一年观察期。由兵部定期核查其治军、操练、军纪三项指标。若不合格,立即降职调离。若合格,则正式录档,永不追责。”
他又补充:“同时,设立兵部监察组,由文官与退役将领共组,每季抽查军功评定流程。若有虚报冒领、克扣赏赐者,革职查办,永不叙用。”
这话说完,殿内明显松了一截气。
孙元化皱眉:“监察归监察,可若让一个矿洞逃役统兵,底下将士服吗?”
陈砚舟摇头:“李三石不是矿洞逃役。他是西山剿匪时带队夜袭矿洞,亲手擒住叛党头目的哨长。右肩至今裹着绷带,是因为当时被叛贼砍了一刀。他手下三十人,无一伤亡。这种人,若还不能掌兵,那什么人才能?”
孙元化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这时,皇帝终于开口:“陈卿所奏,有理有据。改革既已见效,不可半途而废。但亦需防患未然。”
他环视群臣:“即日起,军事改革照旧推行。增设监察组,试行一年履职评估。兵部每季奏报一次调整方案,由通政司誊发各部参阅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:“若有阻挠执行、暗中掣肘者,以抗旨论处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殿内再无人敢言。
几位原本激烈反对的老臣低头不语,有人轻轻叹了口气。那位工部主事还想说什么,被同僚悄悄拉了袖子,也闭了嘴。
陈砚舟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看他一眼,语气缓了些:“你昨夜没睡吧?”
“回陛下,西山营昨夜有演武,臣须到场督阵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点点头,“去换身衣服,洗把脸。这事定了,你也不必一直绷着。”
陈砚舟应下,退至一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