廷议散后,官员陆续离殿。有人路过他身边,低声道:“尚书大人手段高啊,既没驳世家面子,又保住了新政。”
他没接话,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马粪和泥点的官靴。
这双靴子,昨夜还在西山营踩着湿土看兵演,今早就站在这里,听着一群人在朝堂上争他的改革是快是慢、是好是坏。像做梦,又不像。
他伸手摸了摸左眉的疤。
那道伤是早年被人放火烧屋留下的,当时他只想活命。现在他想的不一样了。
远处传来宫门关闭的钟声,一下,两下。
他转身走向偏廊,官服领口还是松着两颗扣子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攥着那份兵籍册,纸角已被汗水浸软。
走到廊下,迎面来了个小黄门,捧着一份刚誊好的旨意。
“尚书大人,通政司刚发的。”小黄门双手递上,“您瞧瞧,可有遗漏?”
陈砚舟接过,展开看了一遍。
上面写着:
“自即日起,军事改革持续推进。设兵部监察组,成员由文官三人、退役将领二人组成,即日筹建。凡新晋军官,设一年履职评估期,期满考核合格者,正式录档。兵部每季奏报改革进展,由通政司分发各部。”
他看完,点了点头:“没遗漏。”
小黄门松了口气:“那奴才这就送去六部张贴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叫住他,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,“监察组人选,我拟好了。你一并送去通政司,让他们明日就发榜。”
小黄门接过,低头一看,名单上头一个名字是礼部郎中周维,向来以公正著称;第二个是工部虞衡司主事郑伦,曾参与兵器改良;第三个是翰林院编修柳承志,专研律法;两个退役将领,一个是北疆守将出身的赵元吉,另一个是南境平乱有功的谢青山。
都是硬角色,没一个是他亲信。
小黄门抬头:“大人,这些人……不怕他们查您吗?”
陈砚舟淡淡道:“查我才好。他们越严,这制度就越稳。”
小黄门愣了愣,没再问,抱着旨意匆匆走了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抬头看了眼天。
日头已经偏西,阳光斜照在宫墙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校场上,那个老兵偷偷抹脸的样子。
他知道,有些人已经开始信了。
信只要肯拼,上面真的能看见。
他也知道,这条路还长。今天这一关过了,明天还会有新的争议。但他不怕。
他只是做事。
做那些能让三千士卒挺直腰杆的事,做那些能让一个老工匠拿着铜牌颤抖的事,做那些能让阵亡将士名字刻上忠烈碑的事。
他转身往兵部衙门走,脚步不快,但很稳。
走到半路,迎面来了个文书官,捧着一堆卷宗。
“尚书大人,这是各边镇送来的月考记录,还有新一期的抚恤名单,您看什么时候过目?”
“现在。”他说,“拿去值房,我一会儿就到。”
文书官应声去了。
陈砚舟继续往前走,经过一处宫墙拐角时,忽然停下。
墙上贴着一张新榜,墨迹未干。
是通政司刚发的《军功牌制实施细则》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风吹动他半旧的青衫,袖口卷着,领口松着两颗扣子。
榜单最下面一行写着:
“凡欺上瞒下、克扣赏赐者,革职查办,永不叙用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脚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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