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演武坪上,林小满那队学生正跑着第五圈,脚步稳如钟摆,呼号声整齐划一。陈砚舟站在讲堂台阶上,目光扫过这群朝气蓬勃的学子,手中还捏着那份刚批完的《教官考核办法》,随后把纸折好塞进袖袋,转身进了屋。
半个时辰后,一队人马从屯骑营校场出发,往南走。三十个学员,清一色粗布短打,背囊里装着干粮、地图和记录册,腰间别着兵部火印文书。陈砚舟骑在马上,青衫换回了官服,但领口还是松着两颗扣子,风吹进来,脖子发凉。
这是第一批“民务协理队”,名义是实地兵政实习,实话讲,就是去试试水——军队能不能走出营门,走进田埂。
第一站是京畿三县里的清河县。县令姓王,五十来岁,瘦脸窄额,见军马来,迎到城外五里亭,脸上笑得勉强:“尚书大人亲至,下官惶恐。”
陈砚舟跳下马,拱手:“不是巡查,也不是督政,是来搭把手。”他把文书递过去,“这三十人,都是学堂高年级的,缺实战经验。修渠、筑路、防灾,算他们的课业。”
王县令接过文书,扫了一眼,眉头动了动:“可……祖制有言,兵不过境,军不涉政啊。”
“他们不是兵,是学生。”陈砚舟说,“再说了,哪条律法写着‘百姓遭灾,当兵的不能扛包’?”
王县令没接话,只请人入城。
当天下午,陈砚舟带人在县城外转了一圈。清河堤年久失修,雨季一来就渗水,前年塌过一段,淹了三百亩稻田。今年春汛虽过,但地基松软,裂缝明显。他蹲在坝边抓了把泥,捏了捏,对身边学员说:“回去画个加固图,明早报县衙。”
晚上,县衙设宴。酒过三巡,王县令借着几分醉意,又提起来:“尚书,您这心思是好的,可地方上的事,千头万绪。一个修堤,牵扯征役、用料、银钱,稍有差池,百姓骂的是我这个父母官。”
陈砚舟喝了口茶,没碰酒:“三条规矩:不扰民宅,不占粮仓,不代政令。我们只出力,不出头。您点头,我们就干;您摇头,立马走人。”
王县令盯着他看了半晌,终于点头:“那就……先看看吧。”
第二天一早,学员们分成三组。一组测绘堤线,一组走访沿岸农户,记下各家田亩位置、受灾次数;第三组动手清理排水沟,顺手帮几户漏雨的人家翻了屋顶。陈砚舟自己去了乡老祠堂,搬了张板凳坐下,听几个老头唠叨:“往年上报修堤,工部批文半年下不来,等到了,木料都烂在库房里。”
“这次不等工部。”他说,“学堂自己筹料。砖石不够,拆旧窑取;木头不够,伐枯树补。账目每日贴村口,谁都能看。”
有个白胡子老头眯着眼问:“那你这算不算越权?”
“算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可总得有人先踩这一脚。不然等下去,堤塌了,人埋了,权还在纸上。”
老头愣了愣,忽然笑了:“你这官,跟别的不一样。”
第三天,暴雨突至。
消息是清河下游的塘报送来的:上游山洪暴发,主堤多处渗漏,已有溃口风险。县里组织民夫抢修,人手不够,沙包也没多少。
陈砚舟正在查看测绘图,听到消息,直接下令:“全体集合,目标清河主堤,急行军!”
三十人立刻整队,背起工具包就走。他骑马走在前头,雨点砸在脸上生疼。赶到现场时,天已黑透,堤上举着几盏油灯,人影晃动,喊声混着雨声乱成一片。
他跳下马,踩进泥水里,二话不说扛起一袋沙土就往缺口走。学员们紧随其后,排成长队传包。有村民看见穿官服的带头干,也红了眼,拖家带口全上了堤。
“沙包不够!”有人喊。
“用麻袋!”陈砚舟吼回去,“兵部战备库里有五百麻袋,调!就说‘应急出库’,事后补文!”
有人迟疑:“没有兵部批令,库官不敢开。”
“我现在就是兵部!”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写条子,盖火印,责任我担!”
条子送出去,半个时辰后,车队到了。麻袋、木桩、铁丝全拉来了。学员们按军事编组分工,十人一组,两人打桩,三人运料,五人填包。陈砚舟亲自指挥,在最危险的塌陷段插下标记旗,定出加固顺序。
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时,主堤保住了。虽然还有几处渗水,但大势已稳。民夫们瘫坐在泥地里喘气,学员们互相靠着打盹。陈砚舟站在堤顶,浑身湿透,青衫黏在身上,冷得发僵。他掏出怀里的记录本,翻开一页,写下:“清河堤抢险,用料明细如下:麻袋四百八十七,木桩六十三根,人工约一千二百工日。建议纳入地方防灾预案。”
有个老农端了碗姜汤过来,递给他:“喝一口吧,当官的。”
他接过,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