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他已经等到了。
昨夜封存的三份文件——《哨报直递章程》《补给调度条例》《边军协防规程》,如今正静静躺在值房柜中,上了锁。他知道,这套系统能不能扛事,不在纸上写得多漂亮,而在第一声警报响起时,能不能立刻动起来。
而这一声,来得比预想更快。
就在他转身欲回屋的瞬间,一骑快马从街口冲出,马蹄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水花。马上人一身灰袍,腰间挂着兵部火印令牌,滚鞍下马时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
“尚书!西南急报!”
陈砚舟脚步一顿,回头。
那人扑到阶前,双手呈上一封油布包好的驿书,声音发颤:“黔南两县……衙门被焚,仓廪遭劫,百姓四散……据报,是有组织作乱,已连陷三镇。”
陈砚舟没接信,只问:“何时事发?”
“七日前。”
“何时报至兵部?”
“今日卯时入京。”
他眉心一跳。
七日才送到?中间卡了五天?
他一把夺过信,撕开油布,抽出内页飞速扫过。果然,路线图上标注的几个关键驿站,并未接入新设的快信网络。消息还是靠老办法层层转递,等送到兵部,黄花菜都凉了。
但这不是最糟的。
最糟的是,这伙人挑的时间太准了。
朝廷刚对外放出风声,说西北边境有异动,大军调动频繁。这些人就趁机在西南动手,明显是想搅浑水,让朝廷首尾难顾。
“好算计。”他低声说,把信折好,塞进袖中,“可惜,你们撞上了换规矩的时候。”
他转身就往值房走,步伐沉稳,一句话扔在身后:“传秦五,即刻来见。”
半个时辰后,秦五到了。
他穿着旧皮甲,左腿微跛,进门时没说话,只抱拳行礼。脸上风尘未洗,显然是连夜赶回来的。前些日子他带人去京畿几县巡查民务协理队的情况,刚回京还没歇下,就被叫来了。
陈砚舟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那份急报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西南乱了。”
秦五点头: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带五百精锐,轻装疾行,七日内必须抵达事发郡城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走到墙边地图前,手指点在黔南一处山谷,“主谋藏身山林,裹挟流民,占据隘口。地方官府不敢动,怕激起大乱。但拖得越久,民心越散,到时候就不是平乱,是打仗了。”
秦五盯着地图,没吭声。
“我给你三个命令。”陈砚舟转过身,语气不重,却字字钉进骨头里,“第一,首恶必擒,胁从不问。这些人里多数是饿极了的百姓,被人煽动才动手,不能一刀切。抓到人先查户籍,比对失踪名单,放错一个都行,杀错一个不行。”
秦五点头。
“第二,不许滥杀。每斩一人,必须登记姓名、罪状,由当地里正签字画押,事后报我备案。我要的不是人头,是证据。”
秦五又点头。
“第三,速战速决。七日内出发,十日内必须控制局面。我不需要你把所有人都剿干净,但要让他们知道——朝廷的兵,说来就来,说打就打,跑不了。”
说完,他从案上拿起一块铜牌,递过去:“持此令箭,沿途驿站供马换骑,粮秣从邻郡三级仓调拨。记住,你是去恢复秩序,不是去当土皇帝。”
秦五接过令箭,插进腰带,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叫住他,“路上多派人探路,别一头撞进埋伏。这些人敢烧衙门,说明不怕死。你腿脚不便,别硬冲。”
秦五背影顿了一下,低声道:“我知道分寸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砚舟坐回案前,提笔写下一道调令:命屯骑营抽调五百精锐,即刻集结;令户部开放邻郡应急点,准予秦五部队优先取用物资;另附一纸密函,送往协防司,要求将此次事件纳入“哨报延迟案例库”,后续通报全国驿丞。
他写完,吹干墨迹,盖上兵部大印,交给候在门外的小吏:“马上送出去。”
小吏接过,刚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,再加一条。”他提起笔,在纸边空白处补了一句,“凡参与此次行动者,归建后优先录入协防司后备名册。”
小吏一愣:“尚书,这是……提拔?”
“不是提拔,是记功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以后谁敢拖报敌情,我就拿这帮人打板子。”
小吏低头应是,快步离去。
天光渐亮,兵部门前的灯笼熄了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?
六日后,傍晚。
西南某郡城外,尘土飞扬。
一队骑兵自北而来,旗帜卷在杆上,看不清番号。守城门的老卒眯着眼望去,见为首那人左腿微瘸,披风下露出半截旧皮甲,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不是……那位吗?
他认得秦五。
三年前边关大雪,这人带着三十老兵夜袭盐枭老巢,一口气端了七个窝点。后来朝廷追查,发现其中有两名官员涉案,案子压了下来,但秦五的名字,早就在边军里传开了。
“开门!”骑队中有人喝道。
老卒连忙挥手:“开城门!快开城门!”
城门吱呀打开,骑兵鱼贯而入,没有喧哗,没有抢道,甚至连马蹄声都压得极低。进城后,队伍直接转向府衙,秦五翻身下马,拄着刀柄站稳,对副将道:“召集守将,半个时辰内到议事厅集合。另外,查清楚最近失踪人口名单,我要一份完整的户籍册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秦五没进正堂,也没去休息,径直走到后院一间空屋,墙上挂着一幅本地地形图。他凑近细看,手指划过几条山路,最后停在一处叫“黑云谷”的地方。
“这里,”他对刚赶来的守将说,“是他们进出的路吧?”
守将擦着汗:“确……确实有人见过黑影从此出入,但山路险峻,我们兵力不足,不敢贸然进剿。”
“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”秦五冷冷道,“你们怕伤了自己人,更怕惹出大事担责。可百姓呢?饿肚子的是他们,房子被烧的是他们,现在还得躲进山里当流民。”
守将低下头。
秦五不再多说,只问:“有多少可用之兵?”
“三百不到,且多为新募。”
“够了。”秦五道,“我带五百精锐,加上你这三百,足够演一场戏。”
当晚,三更。
秦五下令全军集结,分三路出发。
一路由副将率领,打着火把,大张旗鼓向西山进发,制造主力出击假象;
一路绕至黑云谷后山,切断叛军退路,封锁所有出口;
他自己亲率主力,趁着夜色,沿一条猎户小道悄然逼近匪首藏身的山寨。
行动前,他亲自检查每人装备,确认口粮、绳索、火折齐全。又召集各队队长,反复强调:“只抓首领,不伤平民。见到举白布者,立即停止攻击。若有反抗,先鸣箭示警,再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