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是要废四书五经。我是要加几道题。”他说，“让考试不只是背书和写诗，而是能选出真正会办事、懂民生的人。”
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扫地的声音。
沙沙的，规律得很。
崔玿站在原地，脸色有点发青。
他没想到陈砚舟不按常理出牌。别人争论，都是引经据典，搬出一堆“子曰诗云”来压人。这家伙倒好，直接拿事实砸脸，还全是正史地方志里白纸黑字写着的。
他咬了咬牙，冷笑又浮上来：“好啊，您说得天花乱坠。可您别忘了，科举不是您兵部的军令。这里不是校场，不能说改就改。您一句‘恢复旧制’，就能让天下士子跟着您转？”
“我不指望他们立刻同意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但我希望各位先别急着否定。这些东西，”他指了指案上的纸，“至少值得看一看。”
“看？”崔玿嗤笑，“您以为我们看不出您的心思？您这是借‘格物’之名，行‘寒门上位’之实！您自己是从账房里爬出来的，当然觉得算盘比诗赋有用！可您别忘了，我们读的是圣贤书，走的是正经路！您懂什么叫‘文以载道’吗？您知道什么叫‘士不可不弘毅’吗？”
他越说越激动：“您现在搞这一套，表面是改革，其实是砸我们的饭碗！是要让读书人的尊严，彻底沦为实用主义的奴隶！”
“啪！”
一声轻响。
陈砚舟把手中的笔拍在案上。
不是怒吼，也不是咆哮。
就是一下。
但所有人的心都跳了一下。
“崔大人。”他看着对方，眼神沉得像井底，“你说我砸饭碗，那我问你——那些饿死在路边的流民，他们的饭碗是谁砸的？那些一辈子交不起税银、进不了学堂的穷孩子，他们的出路是谁堵的？”
他往前一步，声音压低：“你说我出身账房，没错。我知道一文钱怎么挣，也知道一百万两怎么丢。我知道一本账册能救多少人，也知道一句空话能害死多少命。”
他环视四周：“你们可以骂我俗，可以笑我粗鄙，可以说我不懂风雅。但有一件事你们拦不住——时代变了。”
“三百年前考过的，为什么不能现在再考？十年前没人想过驿报送得更快，现在呢？一个月前没人相信流民能靠做工吃饭，现在呢？”
他指着门外：“街上的百姓，不在乎你背不背得出《离骚》，他们在乎的是米价稳不稳，路好不好走，孩子能不能上学。如果我们的科举，连这些事都解决不了，那它还有什么用？”
没人回应。
有人低头，有人避开视线，还有人悄悄把刚才推远的纸页又拉近了些。
崔玿站在那儿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想反驳，却发现一时找不到话。
这些年来，他靠门第、靠关系、靠父亲的权势一路平步青云，早就习惯了别人低头让路。可眼前这个人，不一样。他不争一时口舌之利，也不玩阴谋诡计，他就站在那儿，手里拿着史料，嘴里说着事实，一步一步把你逼到墙角。
“你……”崔玿咬牙，“你以为你赢了？你不过是个兵部尚书，管得了军事，管不了文教！这事没这么简单！”
“我知道不简单。”陈砚舟说，“所以我今天才来，想和各位商量。”
“商量？”崔玿冷笑，“您这哪是商量？您这是宣战！”
陈砚舟没接这话。
他只是把最后一张纸翻开，指着一行小字：“凡乡试副榜录遗才，可试杂科，通者准予贡院旁听。”
他抬头：“杂科还在制度里，只是没人提了。我没要另立新规，只是想把这道缝，再打开一点。”
厅里静了很久。
风吹进来，吹动纸页一角。
有人开始翻阅那些摘录，有人低声讨论，还有人悄悄记下条文出处。
崔玿站在原地，握紧了扇子。
他知道，今天这场会，没能当场压住陈砚舟。
但他也不怕。
这种事，从来不在议事厅里分胜负。
真正的战场，在书院，在茶馆，在奏折批语里，在每一个读书人嘴里。
他收起笑，整了整衣袖：“陈尚书，您这提议，我会如实上报礼部尚书。至于能不能行，还得看上面的意思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。
其他官员也陆续起身，有人匆匆离开，有人留下多看了几眼那些纸页，还有人临走前低声问：“这些资料……可否抄一份？”
陈砚舟点头：“可以。回头我让人送几份到各位府上。”
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阳光斜照进厅堂，落在空了一半的座位上。
地上那道裂痕，被光影拉得很长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反对不会停，谣言会传，暗箭会来。
但他不怕。
他低头，把最后一张纸抚平。
纸上写着：“建元七年，地舆科，取中者三人，皆任边县尉，治水利，十年无灾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轻轻说了句：“这才哪到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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