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动摇了。
他原以为只要扯出“祖宗规矩”“圣贤之道”,就能一锤定音。可陈砚舟不跟他讲虚的,专讲实的——用他们自己的经典打他们的脸,用他们忽略的事实砸他们的门。
他咬牙,换了个方向攻:“好,就算你说得通。可你一个兵部尚书,掌的是刀兵之事,何时轮到你来管文教?科举是礼部的事,是天下士林的事,不是你一家之言!你今日著书立说,是不是想借讲学之名,收买人心,培植私党?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点头。
这才是他们真正担心的——陈砚舟威望太高,如今又要插手文教,是不是想一手遮天?
陈砚舟听罢,沉默两息,然后缓缓开口:“我确曾为账房。”
全场一静。
他坦然道:“父亲早亡,母亲病卧,我辍学当差,替人记账五年。我知道一文钱怎么挣,也知道百万两亏空怎么藏。我知道一本账册能救多少人,也知道一句空话能害死多少命。”
他看着崔玿:“你说我是账房走狗,没错。正因为我做过,我才不信那些纸上谈兵的高论。我也不稀罕收买人心——我要的是,让下一个像我这样的人,不用等到三十岁才被人看见。”
他拿起《文道新义》,轻轻拍了拍:“这本书,我不卖,不赠权贵,只发给各州县书院。谁想看,谁想辩,我都接着。我不是来定调子的,是来开个头的。”
他说完,看向台下:“你们可以骂我俗,笑我粗,说我离经叛道。但有一条——时代变了。驿报送得更快了,流民能靠做工吃饭了,老兵不用跪着讨饭了。这些事,十年前谁信?可现在呢?”
他合上书,声音沉下来:“如果我们的科举,连这些变化都看不见,那它早就该变了。”
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风从窗缝吹进来,掀动书页一角。
有几个儒生已经开始翻阅他派人发放的《文道新义》摘录本,有人低声念出一段:“凡乡试副榜录遗才,可试杂科,通者准予贡院旁听……这还真是制度里的?”
“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?”
“前唐贞观年间就有技科录用将作监丞……原来不是没有先例。”
崔玿站在原地,握紧扇子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,今天压不住了。
这些人原本是来听他带头驳斥陈砚舟的,可现在,一个个反倒开始琢磨起书里的内容来。他们不是被说服了,但至少,不再一口咬定“荒谬绝伦”。
他冷笑着开口:“好啊,陈尚书真是舌灿莲花。今天讲完了,明天是不是还要去别的书院巡讲?后天开坛收徒?大后天干脆自立学派,号称‘新儒宗师’?”
陈砚舟看他一眼:“我不做宗师,也不收徒。我只希望,有一天,一个挑担子的孩子,也能因为会算税赋、懂律法,堂堂正正走进考场。不是靠关系,不是靠请托,是靠真本事。”
“荒唐!”崔玿怒极反笑,“你以为你是谁?救世主?”
“我不是。”陈砚舟平静道,“我只是一个不想再看到,有人明明能做事,却一辈子被挡在门外的人。”
他说完,合上书,站起身。
讲学结束。
他没等众人反应,转身走下讲台。
几个仆从已在门口候着,见他出来,连忙迎上。书院大门外,阳光照在石板路上,映出长长的影子。
他迈步出门,青衫微动,左眉那道浅疤在光下清晰可见。
身后,儒生们三三两两散去,有人还在讨论:“他说的‘格物致知’本义,确实出自《大学》……”“那本《水经注》我也读过,里面真有不少实用之法。”“要是真加几道实题,对我们这些没钱请名师的,反倒是个机会……”
崔玿最后一个离开。
他没坐轿,站在台阶上盯着陈砚舟远去的背影,牙关紧咬,手中玉扇“啪”地一声断裂。
他身边随从低声道:“大人,回去吧。”
“回什么回?”他冷笑,“这才哪到哪。”
他甩袖转身,声音阴沉:“讲学?好得很。我看你能讲到几时。”
陈砚舟走在街上,脚步不快。
他知道,这一场讲学,只是开了个口子。
真正的难处,还在后头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摸了摸袖中的书,指尖划过封面上那三个字——《文道新义》。
风吹起他的衣角,远处城楼的轮廓在日光中渐渐模糊。
他没有回头。
街角一只麻雀扑棱飞起,落在屋檐上,叽喳两声,又窜向别处。
陈砚舟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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