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走在城南的青石板街上,日头已经偏西,街边摊贩收了半边布棚,油纸伞斜插在门框里,几个孩童蹲在墙角斗草,头也不抬。他脚步没停,肩带依旧松着,青衫下摆沾了点灰,左眉那道疤在斜阳里泛着浅白。刚才书院那一场讲学耗了不少气力,喉咙发干,但他没叫仆从跟上来。
走到第三条巷口,风从窄道吹过,檐角一只麻雀扑棱飞起,撞得晾衣绳一晃。他眼角微动,脚步没变,却把左手往袖中缩了半寸——方才那只鸟飞得太急,像是被什么动静惊起来的。
他继续往前走,路过一家茶摊,摊主正收壶,热气散了一半。他在桌边稍顿,低头整了整袖口,余光扫向身后。三丈外,一个穿灰袍的男人站在布庄门口,假装看绸缎,可眼睛一直往这边瞟。这人刚才在书院后街也出现过,手里捏着把折扇,现在扇子收了,藏进袖里。
陈砚舟不动声色,端起茶摊剩的一盏冷茶喝了半口,苦得皱眉。他放下杯子,继续走。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两侧是旧书肆和铁匠铺,人少了许多。他放慢步子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缓了下来。又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了眼墙角——地上两道影子,一道是他的,另一道贴着墙根,压得很低。
他心里有了数。
没再试探,径直穿过两条岔路,走向自家府邸的方向。快到府门前的石狮子时,他忽然停下,转身望向巷尾。那灰袍人还在,躲在一棵老槐树后,只露半边肩膀。陈砚舟盯着那处看了两息,然后收回目光,抬脚进门。
门关上的一刻,秦五从侧墙跃下,落地轻得像片叶子。他左腿微跛,走路时右肩略沉,一身粗布短打,背了个破旧弓匣,活像个跑江湖的卖艺人。他走到陈砚舟身后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三个人,都在盯您。”
“哪个方向来的?”
“东街绕过来的,先在书院外守着,等您出门就跟上了。”秦五眯眼,“那个穿灰袍的是领头的,剩下两个换过衣服,一个扮成买笔墨的,一个装成修伞的。他们不敢靠太近,但一直在换位置,确保不丢人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没说话,进了偏厅。屋里没人,桌上还摆着早上喝剩的药碗,碗底一圈黑渍。他脱了外袍扔在椅上,坐下来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秦五站在门口,低声说:“要不要我去吓他们一跳?让他们知道咱们发现了?”
“别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让他们盯。”
秦五一顿:“您想……顺藤摸瓜?”
“不是摸瓜。”陈砚舟嘴角一动,“是给他们根假藤,让他们自己往上爬。”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黄纸,提笔就写。字迹潦草,像是随手记下的念头:
“格物初试十题——火器射程测算三道,含弹重、风阻、坡度变量;漕运图样绘制定线二道,参照永昌七年水文档;农税核算一道,依各州亩产浮动调整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故意漏了个数字,又补上,涂得乱七八糟,最后画了个圈,旁边写“待议”。
写完,他吹了吹墨,把纸折好,塞进一个旧信封,封口都没粘实。
“你认得西市老张头吧?”他问秦五。
“认识,开茶楼的,嘴碎,爱打听事。”
“明天下午,你去他店里喝茶,把这东西‘掉’在他后窗台底下。最好让他亲眼看见你掏袖子,然后‘不小心’落了。”陈砚舟顿了顿,“再让老李头去他那儿喝酒,喝多了叹口气,说‘我家老爷这几天愁得饭都吃不下,怕新政没推成,先被人参一本’。”
秦五听完,咧嘴一笑:“懂了。他们以为捡着大鱼了,其实咬的是钩。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靠在椅背上,眼皮都没抬,“崔玿不是想抓我把柄吗?我给他一个。他越信,后面摔得越狠。”
秦五收起信封,揣进怀里:“要不我今晚再去盯一宿?看看他们到底报给谁。”
“不必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我知道是谁派的。这种小动作,只有他做得出来——面上不动,底下使绊子。他以为我不敢碰礼部的事,其实我早等着他出招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天快黑了,街上传来归家的驼铃声,几只鸽子落在屋脊上,咕咕地叫。他望着远处城楼的轮廓,没再说话。
秦五也没打扰,默默退到门外,靠着墙站着。他知道陈砚舟不喜欢人总围在身边,尤其在这种时候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信封,心想那几张破纸能搅出多大风浪。
第二天午时,秦五按计划去了西市。老张头的茶楼在十字路口,门口挂个褪色布招,写着“清茶两文,粗点免费”。他进去要了壶茶,坐在靠窗的位置,特意把袖子甩了甩,露出那封信的一角。喝到一半,他“哎哟”一声,拍大腿,站起来往外走,信封就留在窗台边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溜进来,假装找座位,弯腰时手一伸,把信封捞走了。
秦五回头看了眼,没追,继续喝茶。
当天傍晚,陈砚舟正在书房翻一本《前唐职官志》,秦五回来了,脸上带着笑:“成了。那人一路去了礼部后街,进了一座宅子,门口没挂牌,但守门的穿的是崔府家丁的衣服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陈砚舟合上书,“他们急了。”
“要不要再加点料?”秦五问,“比如让老李头明天再去喝酒,说‘听说尚书大人夜里还在改题,连写了三稿’?”
“不用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一次就够了。贪心的人,看到一块肉就会扑上来,根本不会想是不是陷阱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让他们觉得我们慌了,所以我们才要‘密谋’,要‘藏题’,要‘怕被参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拿起毛笔,在纸上慢慢写了个“静”字。
“接下来几天,你别再露面。让他们自己传话,自己猜。猜得越多,错得越狠。”
秦五点头:“那我晚上还是巡夜?”
“照常。”陈砚舟说,“但别动手。除非他们真敢闯进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秦五应了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忽然叫住他,“你去趟城西书肆,帮我买本《水经注》的旧版,挑封面破点的。顺便跟老板说,我过两天还要一本《算经十书》,让他留着。”
秦五一愣:“真要买?”
“当然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我没必要骗自己。格物入科,迟早要考这些。他们以为我在造假消息,其实我连真题都在准备。”
秦五咧嘴笑了:“您这招,叫真真假假。”
“不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我从来只做真事。只是让别人以为我是假的。”
秦五没再问,退出去关门。
屋里只剩陈砚舟一人。他吹灭了灯,坐在黑暗里。窗外月光慢慢爬上窗棂,照在桌上那张写着“静”字的纸上。
他知道,崔玿那边已经开始动作了。那封假信会被抄录、传阅,甚至可能送到更高的人手里。他们会研究那些“考题”,会嘲笑他不懂规矩,会准备弹劾的奏本,会安排人在朝会上发难。
可他们不知道,他根本不怕他们发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