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怕的是没人理他。
现在好了,对方出手了,戏就唱起来了。
他起身,走到柜子前,打开暗格,取出一本薄册子,封皮上写着《实学考题初拟》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二十道题,涵盖水利、赋税、边防调度、粮价平抑,全是实务。
这才是他真正要推的东西。
而那封假信里的“火器测算”“漕运图样”,不过是诱饵。火器涉军机,他根本不会放进科举题;漕运图样也早就废止多年,现在用的都是新制水道图。那些内容一看就不靠谱,但越是离谱,越显得他“野心勃勃”,越能让对手失去冷静。
他合上册子,重新锁进暗格。
这时候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是秦五在院里巡查。他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,低声问:“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秦五说,“四周都看了,没人靠近。就是西街那家布庄,今早换了块新招牌,写着‘锦绣阁’。”
陈砚舟一怔:“原来那家不是布庄。”
“不是。”秦五摇头,“以前是间当铺,三年前关了。现在突然开张,还雇了四个伙计,其中一个昨天在茶楼见过。”
陈砚舟眼神一沉:“盯住了。”
“已经安排人了。”秦五说,“老李头的儿子在对面卖炊饼,他会看着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:“别打草惊蛇。让他们演,我们看。”
他关上门,回到桌前,提笔又写了一行字:“凡欲毁人者,必先自露其形。”写完,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里,火苗一卷,纸团化作灰烬。
他知道,这场仗才刚开始。
表面上,他是被攻击的一方,是改革派,是挑战祖制的人。可实际上,他手里握着节奏。他不怕骂,不怕参,不怕被说“兵部尚书管闲事”。他只怕天下读书人继续只会背书,不会办事。
所以,他必须逼这些人出手。
只有他们动了,他才能反手一击。
第二天清晨,陈砚舟照常出门。他没坐轿,步行去了城西书肆。老板见他来,连忙迎出来:“陈大人,您要的《水经注》刚到,旧版,品相一般,您看行不行?”
他接过书翻了翻,点头:“就这本。”
付了钱,他转身要走,路过隔壁“锦绣阁”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店里有个伙计正在擦柜台,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闪了一下。
陈砚舟没停,继续走。
走出半条街,他才低声说:“记下那人的脸。”
秦五在后面应了一声。
回府后,他把《水经注》放在案上,翻开第一页。阳光从窗格照进来,落在“江水篇”三个字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书页边缘,指尖粗糙,纸面泛黄。
这是真的学问。
不是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,而是能救人命的东西。
他想起昨天讲学时说的话:“一个放牛娃,从小看星星辨节气,跟着爹修水渠,懂水流走向,会算土方量。他不会写诗,但他知道怎么让人不挨饿。”
这种人,不该被挡在考场外。
所以他不怕阴谋。
阴谋越多,越说明他踩到了别人的痛处。
他坐下来,提笔开始抄书。一边写,一边默念:“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。”
抄到一半,秦五进来,低声说:“老李头儿子传话,锦绣阁昨晚来了两个人,穿便服,但腰牌露了一角,是礼部衙门的。”
陈砚舟笔尖一顿,没抬头:“让他们查。查得越深,陷得越牢。”
秦五点头:“要不要……再放点话?”
“不用。”陈砚舟合上书,“现在该他们自己想了。我们该忙别的事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:“明天我要下乡,去看看新做的水车在不在用。”
秦五一愣:“这么快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陈砚舟说,“他们盯着我的笔墨,我就去做实事。等他们发现我根本不在意那些‘密题’的时候,戏就不好唱了。”
他拿起外袍披上,肩带依旧松着。
“走吧,准备车马。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秦五应声去办。
陈砚舟站在门口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他知道,暗流已经涌动。
但他更知道,真正的风,从来不在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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