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陈砚舟就出了门。
昨夜他睡得不踏实，脑子里全是水车轮轴的结构图。翻来覆去想那根主轴该不该包铜皮——包了耐磨，但成本高；不包又怕用不了半年就得换。最后干脆披衣坐起，在灯下拿笔在纸上画了几遍，边画边念叨：“三个人工一天灌两亩地，要是水车转得顺，一人看三架，效率翻倍不是梦。”
他没叫人备马车，自己背了个粗布包袱，里面装着几张图纸、一把卷尺、还有一块磨了一半的曲柄模型。秦五本说要跟着，被他拦住了：“你盯城里头，我下乡办事，各干各的。”说完便独自出了府门。
城门刚开，守卒打着哈欠验了腰牌，认出是兵部那位不爱摆谱的尚书大人，赶紧让路。陈砚舟点头致意，脚步没停。一路走，一路看路边田埂——有些地方裂口子，脚踩下去扬起一层灰土；有些沟渠淤塞，只剩浅浅一道湿痕。他眉头越皱越紧。
到了村口，几个早起挑粪的农夫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一个年轻后生认出来：“这不是前两天在书院讲‘格物’的大人？”旁边老汉摇头：“穿得这么素净，还能是别人？可他咋到咱这儿来了？”
话音未落，陈砚舟已经走到田边，放下包袱，挽起袖子就问：“谁负责管这片水渠？”
有个中年汉子走出来，裤腿沾泥，手里还拿着竹竿，“我是里正李大柱。您……您是陈大人？”
“是我。”陈砚舟也不啰嗦，“带我去看看你们那台新水车，昨儿装的，试过没有？”
李大柱脸上一红：“试是试了……就是不太灵光，轮子转两圈就卡住，还得三人推着走。”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到了河边，果然见一台铁木混合的水车立在岸上，模样像模像样，可轮轴处已经磨出一道深痕，几片刮板歪斜着，水流顺着缝隙漏了一地。
陈砚舟蹲下身摸了摸轮轴，又扒拉两下链条接口，叹了口气：“这轴没校准，偏了三分。你们组装的时候没人量角度吧？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我说怎么总卡壳。”李大柱挠头，“图纸我们也看不懂，照着样子搭的，哪知道还要量这个。”
“不懂正常。”陈砚舟站起身，“现在我教你们。”
他从包袱里掏出图纸铺在地上，拿根树枝当教鞭，一点一点讲：哪里加斜撑防晃，哪里垫铜片减摩，轮齿间距必须一致，否则受力不均。讲完，亲自下田动手拆轮轴，一边干一边喊人递扳手、扶架子。
太阳升起来时，水车重新装好。陈砚舟抹了把汗，对李大柱说：“你去上游开闸放水，咱们试试。”
水流缓缓涌来，冲上叶片，轮轴开始转动——起初慢，接着越来越稳，哗啦啦的水顺着导槽流入引渠，一路淌进干涸的稻田。
围观人群静了几息，忽然爆发出一声喊：“活了！真转起来了！”
一位老农扑通跪在田埂上，捧起一掬水往脸上泼，咧嘴直笑：“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利索的水！这可是救命的水啊！”
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也凑过来，眼圈发红：“我家那口子去年为了抢水，跟邻村打了一架，差点进衙门。要是早有这东西，何苦来哉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水流汩汩前行，一直流到最远那块田。他弯腰捏了把泥土，湿润，不烂，正适合插秧。
中午，村里杀了一只鸡，请他吃饭。他没推辞，坐在院里小桌旁，端着粗瓷碗喝米汤。李大柱坐在对面，犹豫半天才开口：“陈大人，这水车……能多做几台吗？我们凑钱买材料也行。”
“不用你们出钱。”陈砚舟放下碗，“朝廷拨了专项银两，专用于推广改良农具。只要你们愿意学、肯用，全免费配发。”
“真的？！”几个人几乎跳起来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他盯着他们，“每村选出两个年轻人，来跟我学组装、维修。不能光靠我一个人跑，得有人本地管护。”
“学！肯定学！”李大柱拍胸脯，“我儿子十五了，力气够，脑子也灵，让他跟您干！”
“不止你儿子。”陈砚舟环视一圈，“哪家孩子识字、懂算术、会看图样，都送来。我不挑出身，只看用心。”
这话一出，连远处站着不敢靠近的放牛娃都竖起了耳朵。
下午，他没歇，直接去了村西头的铁匠铺。
炉火正旺，三个工匠围着风箱忙活，正在打一把旧犁铧。陈砚舟走进去，拍拍身上灰，问：“谁是主匠？”
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头抬起头：“我姓赵，这铺子我当家。您有何贵干？”
“我想改犁。”他说着，从包袱里抽出一张图，“轻一点，省力，入土深，翻得匀。”
赵老头接过图一看，皱眉：“这弧度太弯，铁一锻就断。”
“不是纯铁，是熟铁掺钢。”陈砚舟指着图上一处，“这里做空腔，减轻重量；这里加肋条，增强承力。不信？我现场做个样。”
他撸起袖子，亲自上炉台，指挥徒弟控火温，自己拿钳子夹料，反复锻打，最后成型一把小样犁头。赵老头接过去掂了掂，又拿锤轻敲，听声辨质，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还真不断。”他嘟囔，“而且轻了快两斤。”
“省两斤力，耕一天地就是几十里路的差别。”陈砚舟擦着手，“你们能批量做吗？”
赵老头回头看了看两个徒弟，点头：“能。今晚就能开工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从包袱里取出一本薄册子，“这是我整理的《农器图说》，里面有水车、犁、锄、耙、连枷等十种工具的改进图纸和使用说明。你们先照这个做十把新型锄头、五副轻犁，三天内完成。”
“这么多？”一个年轻工匠吓了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