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得知崔玿写“参本”后，陈砚舟在书房坐了许久，思索着今日早朝可能面临的种种状况，心中已有应对之策。天未亮，他便起身更衣。
今日早朝，他没穿往日那件半旧青衫，而是换上了兵部尚书的官服。衣领扣得严实，腰带束紧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肃杀气。他知道，今天不是讲道理就能完事的日子，是得亮骨头的时候。
大殿之上，百官列班，鸦雀无声。皇帝端坐龙椅，目光扫过群臣，声音不高：“有事启奏，无事退朝。”
话音刚落，陈砚舟站在原地，未动，双手捧笏，躬身行礼：“臣陈砚舟，有本启奏。”
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。不少人交换了眼色。这位兵部尚书最近动静不小，乡下改水车、城里印《农器图说》，百姓那边传得沸沸扬扬，说是“活菩萨下凡”。可越是这样，有些人就越坐不住。
“讲。”皇帝抬了下手。
陈砚舟直起身，声音平稳却不容忽视：“启禀陛下，臣近来巡视七县，亲见旱情严重，农田干裂，百姓引水如抢命。然现有官吏多不通实务，遇河工不知测算土方，管粮运不懂周转调度，空读诗书，却连一亩地该灌几斗水都说不清。”
他顿了顿，扫了一眼文官班列，“故臣以为，科举取士，不能只考经义策论，当增设‘格物’一科，考算学、地理、水利、农政等实用之学，为国选真才。”
话音落地，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。
“哗——”
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。
紧接着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右侧响起：“荒唐！祖制三百余年，科举以经义取士，乃圣贤之道，岂能掺入匠技杂学？你这是要让天下读书人都去当铁匠、泥瓦匠吗？”说话的是礼部一位老侍郎，胡子抖得厉害。
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：“陈大人此举，分明是要动摇国本！若连犁锄水车都能换功名，那我等寒窗十载，背烂四书五经，又算什么？”
“就是！难道以后殿试还得考怎么打铁、怎么修渠？滑天下之大稽！”
一时间，反对声此起彼伏，像潮水一样涌来。陈砚舟站在原地，没动，也没辩，只是静静听着。他知道，这些人不是怕改革，是怕自己那一套不管用了。
就在喧哗达到顶点时，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“够了。”
崔玿走出班列，猛地向前跨出一步，玉扇轻摇，脸上挂着笑，眼神却冷得像冰，高声说道：“陈大人好大的手笔啊。昨日还在田埂上教人装水车，今日就敢在朝堂上改祖宗法度？真是雷厉风行。”
他语气一顿，环视四周，“诸位同僚莫要忘了，科举为何设？为的是选德才兼备之人，入朝为官，辅佐天子，教化万民。不是为了挑几个会算账、懂挖沟的匠头！”
他转向陈砚舟，笑意更深：“陈大人出身江南账房，自然对这些‘实务’情有独钟。可别把当年记账的本事，当成治国良方。否则，咱们大周朝廷，岂不成了个大号钱庄？”
这话一出，不少人压抑住笑声。有人低头掩嘴，有人交换眼神，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妙的讽刺。
陈砚舟目光坚定，毫不退缩，直视着崔玿，大声回应道：“崔大人说得对，我确实在账房待过三年。也正因如此，我才亲眼见过，一笔假账如何吞掉十万两赈灾银；一条虚报的堤坝工程，如何害死三千民夫。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：“你说我是账房走狗，可那些只会背‘仁政爱民’却连米价都不知的清流大人，又算什么？空谈误国，实干兴邦。如今边关缺粮草，河工缺匠师，屯田缺算手——这些人，你让我上哪儿找？天上掉下来？还是你家祖坟冒出来的？”
一句话，呛得满殿皆静。
崔玿脸色微变，但很快恢复镇定，冷笑一声：“好一张利口！可你别忘了，你提这‘格物入科’，真为了国家？还是为了给自己树名立威，收买人心？乡下百姓叫你一声‘活菩萨’，你就真当自己救世主了？”
“我有没有收买人心，百姓心里清楚。”陈砚舟不退反进，“倒是崔大人，昨夜府中密会三人，其中一人正是礼部考功司主事。你们商量的，是不是怎么压下这份奏本？”
此言一出，殿内骤然一静。
崔玿瞳孔微缩，手中玉扇差点脱手。他没料到对方竟已掌握线索，一时语塞。
陈砚舟没再看他，转而面向皇帝，声音沉稳：“陛下，臣所请，非为私利，实为时势所迫。今北境年年旱，南河岁岁溃，军需转运常因计算失误延误半月；屯田丈量屡现舞弊，只因通算学者太少。若再不选一批懂实学、能办事的人上来，等下次大灾来临，我们拿什么救？靠几句‘天地仁心’就能止住洪水？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更重：“科举不是用来供人清谈的摆设，是为国家挑人的刀。钝了，就得磨。不合用了，就得改。不然，等到大厦将倾，谁来扶？”
一番话说完，大殿陷入短暂沉默。
皇帝眉头紧锁，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他没表态，也没喝止，显然是在权衡。
就在这僵持之际，一个身影从户部班列中走出。
“臣，户部侍郎李维，附议陈大人所奏。”
众人一惊。李维此人向来中立，从不轻易站队，今日竟主动开口？
他拱手道：“启禀陛下，臣掌管屯田账目核查已有五年。每年上报的田亩数与实际出入极大，误差动辄三成以上。原因无他——地方官不通算学，或故意糊弄，或根本不会算。若有一批精通算术之人任监田使，每年可为国库追回至少二十万石粮。”
他又补充一句：“而且，这些人不必非得是士族出身。只要有才，识数懂图，便可胜任。”
话音落下，又有两人站了出来。
“臣，工部员外郎孙承志，支持增设格物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