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，大理寺评事周元礼，亦以为然。”
三人接连表态，虽不多，但在一片反对声中，已如黑夜里的星火。
崔玿脸色彻底阴了下来。他原本以为，只要带头一压，其他人自会随声附和，将此事压下。可没想到，竟有人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支持陈砚舟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咬牙，声音发紧，“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？一旦开了这个口子，往后什么木工、铁匠、船夫，都拿着图纸来考进士，朝廷体面何在？士族尊严何存？”
“体面？”陈砚舟冷笑，“崔大人，去年黄河决堤，淹死八千人，尸首漂到下游，臭了半个月没人收。那时候，你跟我谈体面？边军将士饿着肚子守关，军饷被层层克扣，账本做得花团锦簇，你跟我谈尊严？”
他一步步逼近：“你要的体面，是写在纸上的锦绣文章？还是要能挡住洪水的堤坝，能准时送到前线的粮车？”
崔玿被逼得后退半步，玉扇猛地一合，“啪”地一声脆响。
“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！”他几乎是吼了出来，“你搞这套，就是为了培植党羽！什么格物科，分明是你拉拢寒门学子的手段！你以为我不知道？你在书院讲学，在乡下送工具，现在又要改科举——你是想让全天下的穷酸秀才都认你当恩主！”
“哦？”陈砚舟挑眉，“所以按照崔大人的意思，只有你们这些世家子弟配做官，我们这些‘穷酸秀才’，就该一辈子抄书卖字，给你们磨墨铺纸？”
他环视群臣，“诸位大人，你们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这些年贪官越来越多？不是他们天生坏，是因为上面只看文章写得好不好，不管人能不能办事。能办事的上不来，上来的人又不愿办。最后只能靠糊弄过日子。”
“可一旦有了格物科，”他声音沉下来，“哪怕是个农家子，只要他会算水势、懂土方、能画图样，就有机会进仕途。他不会去贪那点小钱，因为他知道，一条正确的渠，能救多少条命。”
他说完，不再多言，退回原位，双手捧笏，静静等待。
殿内一片压抑的寂静。
皇帝依旧没有说话，但眼神已从最初的犹豫，渐渐转向深思。他看了看陈砚舟，又看了看崔玿，最后落在那几位支持者身上。
崔玿站在原地，脸色铁青，握着玉扇的手指关节发白。他知道，今天没能一锤定音。局面，已经不像他预想的那样可控了。
而就在这时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内侍快步走入，双手呈上一份折子，低声禀报：“陛下，礼部紧急文书，关于陈大人昨日发放《农器图说》之事，有官员联名上书，称其……涉嫌泄露机密。”
全场哗然。
崔玿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冷笑。
陈砚舟皱眉，看向那内侍手中的折子。
皇帝接过，翻开只看了一眼，便抬眼望来：“陈砚舟，你可知情？”
陈砚舟沉声道：“回陛下，臣所发《农器图说》，皆为民用耕具改良之法，无涉军政机密。若连锄头犁铧都算‘机密’，那我大周百姓，岂不是永无开眼看世界之日？”
“放肆！”崔玿厉声打断，“你私自刊印、擅自下发，未经礼部审核，已是越权！还敢狡辩？”
“越权？”陈砚舟冷笑，“崔大人，七县百姓等着新农具救命，我若等你礼部一纸批文，等到来年春耕都来不及！你告诉我，那时候谁来负责？你吗？”
“你——！”崔玿怒极，指着他的手都在抖。
皇帝猛地一拍扶手：“够了！”
声音不大，却震得整个大殿一静。
所有人屏息，低头。
皇帝盯着那份折子，久久未语。殿内只剩下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。
片刻后，他缓缓开口：“此事……容后再议。”
他没有驳回陈砚舟的提议，也没有采纳崔玿的弹劾，只是将它悬在那里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——这场争斗，才刚刚开始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，神色未变。他知道，皇帝没否，就是没输。
崔玿缓缓退回到班列，玉扇紧紧攥在手里，指节泛白。他盯着陈砚舟的背影，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。
殿外阳光刺眼，照在金砖地上，反射出一道道白光。
陈砚舟抬头看了眼天色。
风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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