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宫门还没开,陈砚舟就到了。
他没坐轿,是走来的。青石板路冷得很,鞋底薄,踩一下硌一下。但他走得稳,一步不快,一步不慢,像是昨儿殿上那场风波压根没发生过。风吹得官服下摆贴在腿上,他抬手理了理腰带,把笏板夹紧了些。
他知道今天崔玿不会善罢甘休。
昨儿皇帝一句“容后再议”,听着轻飘飘的,实则悬着刀。崔尚书那种人,最怕的就是事情没定死——只要还有空子,他就敢钻到底。陈砚舟清楚得很,对方昨晚肯定连夜翻资料、找人、编话头,就等着今早朝上掀桌子。
他站在宫门外等通传时,眼角扫了眼东边天色。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低,像要下雨。可这天气反倒让人清醒。他闭了闭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秦五前夜回报的话:崔府那几个探子,三天里跟着他跑了七县,每到一处,消息隔日就到崔府书房;他们还专门找了书肆伙计打听《农器图说》印了多少份、发往哪些地方……盯得比狗还紧。
好啊,那就让你咬钩。
宫门吱呀一声推开,内侍喊了名字。陈砚舟整了整衣冠,抬脚进去。
百官列班,鸦雀无声。不少人偷偷瞄他,又赶紧低头。昨儿他在殿上那番话太冲,直接戳了士族老爷们的肺管子。现在人人都在看,今天这局怎么收。
皇帝一落座,崔玿立马出列。
动作快得像早就站好了位置,就等着这一刻。他手里捧着一封黄纸封口的信,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,声音却拔得老高:“陛下!臣有紧急密奏!”
全场目光唰地集中过去。
陈砚舟站着没动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崔玿抖开信纸,朗声道:“昨夜,礼部接到匿名举报,称兵部尚书陈砚舟借发放《农器图说》之名,暗中联络地方官员,图谋结党营私!其证据确凿——这是七县知县联署的请愿书,请求将‘格物’设为常科,并由陈大人亲自督办书院!而此信送达礼部的时间,竟早于《农器图说》正式印发三日!”
他猛地转身,直指陈砚舟:“你说你没私下串联?你说你只是为民造福?那你告诉我,这些地方官是怎么提前知道你要推新政的?是不是你派人偷偷送信,让他们配合演这场戏?一个兵部尚书,越权插手科举事务,还搞这种上下串通的小动作,到底是想干什么?”
话音落地,满殿哗然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交头接耳,更有几个老学究当场拍袖子骂“荒唐”。这罪名可不小——私通外臣、结党营私,往重了说就是谋逆。哪怕最后查无实据,名声也得臭一半。
崔玿嘴角微微翘起,眼神却死死盯着陈砚舟,等着看他慌。
可陈砚舟连眉毛都没动一根。
他缓缓出列,双手捧笏,对着皇帝行礼:“启禀陛下,臣请查验此所谓‘请愿书’。”
皇帝点头,内侍接过信递上去。龙椅上的男人翻开只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陈砚舟开口了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:“崔大人说得对,这份请愿书确实是假的。”
底下一阵骚动。
他还自己认了?
崔玿冷笑一声,正要说话,却被陈砚舟下一句堵了回去:“但不是我造假,是你的人造的。而且,造得太糙了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崔玿:“第一,七县知县里,有两个去年已被调任,如今不在原职,怎么可能联署?第二,信纸用的是今年新贡的松江棉纸,而库存记录显示,这批纸半个月前方才入库,根本不可能三日前就出现在外县公文上。第三——也是最蠢的一点,您写的这封请愿书,日期写的是‘三月初九’,可《农器图说》是初十才从工坊运出,十一日才开始分发。您让我未卜先知?还是说,您觉得陛下看不懂日子?”
一字一句,像锤子砸在铁皮鼓上,咚咚响。
大殿一下子静了。
那些刚才还在嚷嚷的人,一个个闭了嘴。连皇帝都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脸色越来越沉。
崔玿脸色变了变,强撑着道:“你少狡辩!也许是你手下办事疏忽,提前泄露了计划!我拿到的消息,清清楚楚写着你的安排!”
“哦?”陈砚舟终于露出点笑,“那您说说,是谁给您的消息?哪个衙门的差役?哪条路上的信使?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?”
崔玿语塞。
陈砚舟不等他答,继续道:“其实我不用猜也知道——是您派人在跟踪我。从我离开书院那天起,就有三个穿短打的男人跟在我后头,一个在茶摊偷听,一个蹲在书肆后窗,还有一个假装买笔墨,结果连毛笔都不会拿。您府里的家丁,训练得不如街边混混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忍不住低头憋笑。
崔玿额头青筋跳了跳:“胡言乱语!我堂堂礼部要员,岂会做这等窥探之事?你这是倒打一耙!”
“是不是倒打一耙,查一下就知道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块木牌,双手呈上,“这是昨夜秦五从跟踪者身上缴获的腰牌,刻有‘崔府私卫·丙字七队’字样,背面编号‘043’。宫门守卫登记簿上也有记录:三月十二日傍晚,此人持此牌出入西华门,自称奉命‘查访民间舆情’。”
皇帝接过腰牌,翻看了片刻,又命内侍取来登记簿核对。半晌,他把东西往案上一放,声音冷了下来:“崔尚书,你作何解释?”
崔玿张了张嘴,还想争辩:“这……这或许是假冒的!有人栽赃陷害!”
“栽谁的赃?”陈砚舟反问,“我若真想陷害你,何必等到今天?何必留这么明显的破绽?您要是不信,我现在就可以叫那三人当面对质——他们昨夜已被秦五控制,关在兵部临时拘押房,一口水没给,话倒是说了不少。”
崔玿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终于明白过来了——这不是什么意外泄密,是圈套。从头到尾都是圈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