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该是他抓把柄的机会,结果成了别人钓鱼的饵。他急着往上捅,生怕晚了一步功劳被抢,结果一头扎进了陷阱里。那份所谓的“密信”,根本就是人家故意留在书肆茶楼的杂记抄本,连字迹都模仿得半潦草半凌乱,就等着他派人去偷、去抄、去当成宝贝呈上来。
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陈砚舟: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但我猜得到。谁会对我一个兵部尚书的日常行踪这么感兴趣?谁会在意我去了哪家书肆、见了哪个工匠?除了你,没人这么闲。所以我让秦五放点料出去,看看有没有人来捡。没想到你还真派人接了,还连夜誊抄、伪造文书,赶着今早朝上献宝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崔大人,我不是针对你。我是想告诉所有人——改革不怕反对,怕的是不敢见光的手段。你想赢,就光明正大地辩。想阻我,就拿出道理来驳。可你偏偏选了最蠢的路:偷听、监视、造谣、构陷。你以为你在护祖制,其实你是在毁规矩。”
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皇帝盯着崔玿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才缓缓开口:“身为朝廷重臣,不以国事为重,反倒行此宵小之举,成何体统?你可知错?”
崔玿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吐不出来。
“回府闭门思过,十日内不得上朝。”皇帝挥手,“此事到此为止,再有妄议者,一律严惩。”
话音落下,崔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,踉跄后退两步,被人扶着才没跌倒。他死死攥着手里的玉扇,指节发白,忽然“咔”一声,扇骨断了一根。
他没管,转身就走。
背影佝偻,脚步虚浮,再没了往日那股傲气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没看他的背影,也没说话。直到听见殿外传来一声闷雷,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雨终于下了。
他退回班列,手心有点汗,但面上依旧平静。这场仗打得不算险,但也绝不轻松。他赌的是崔玿的自负——那种自以为聪明的人,最喜欢捡便宜,最受不了别人比他快一步。所以他故意留下线索,让他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相,然后迫不及待地跳出来,当众把自己的脸按在地上摩擦。
赢了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士族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今天这事,不过是撕开了个口子,真正的大战还在后头。格物入科能不能落地,农器图说能不能继续发,七县百姓能不能用上新水车……这些事,还得一桩桩去争。
但他不怕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笏板,边缘有些磨损,漆也掉了几块。这东西陪他走了这么多年,从江南小镇到京城大殿,从账房先生到兵部尚书,它一直都在。
只要理还在,他就还能说话。
散朝后,他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。
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,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秦五撑着伞走过来,站到他身侧,低声说:“人已经押好了,随时可以提审。”
“不用审了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放了吧。给点钱,让他们换个地方活。”
秦五愣了下:“您不追究?”
“追究什么?”他笑了笑,“他们只是跑腿的。主子都认栽了,底下人何必赶尽杀绝。”
他说完,迈步走进雨里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,顺着官服往下淌。他没躲,也没加快脚步,就这么慢慢往前走。身后宫门重重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走到街口,一辆马车等在那里。
他掀帘上车,车内干净整洁,角落里放着一卷还没来得及拆封的《农器图说》样册。他伸手摸了摸封面,粗糙的纸面带着点木浆味。
“明天去礼部。”他对车外说。
“是。”秦五应了一声,跳上车辕。
马车启动,轮子碾过积水,发出咕噜声。
车窗外,雨越下越大。街道两旁的屋檐连成一片水帘,行人匆匆避雨,小贩忙着收摊。一家铁匠铺门口,两个学徒正在敲打犁头,火星四溅。旁边坐着个老农,捧着碗热汤,一边喝一边看。
陈砚舟看着那一幕,没说话。
他知道,有些人一辈子都没进过考场,但他们懂得的,比很多进士都多。
车轮滚滚向前,穿过雨幕,驶向城中心。
礼部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一只耳朵缺了个角,像是多年前被炮火崩过的。陈砚舟下车时,抬头看了它一眼。
然后整了整衣领,抬脚走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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