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答应。”陈砚舟双手接过公文，郑重一揖，“此事无关私仇，只关公理。”
孙侍郎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。
陈砚舟转身出门时，天又开始下雨了。
他没回府，也没去兵部衙门，而是径直往城南走。
城南是铁工作坊扎堆的地方，炉火终年不熄，空气中总飘着一股焦铁味。巷子窄，两边堆着废料，铁屑混着煤渣，在雨里踩出黑糊糊的脚印。
他在一家挂着“李记锻坊”木牌的老铺前停下。
门口两个学徒正在拉风箱，火星子噼啪往外溅。一个中年汉子赤着膀子，手里握着一把刚出炉的锄头，正拿锤子敲边角。
陈砚舟走上前，脱下外袍叠好，放在一边，挽起袖子，露出手臂上那道旧疤。
那汉子抬头一看，愣住了：“您……是陈大人？”
“是我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我想跟你们聊聊格物院的事。”
汉子擦了把汗，有些局促：“这……我们就是打铁的，能懂什么大学问？”
“不是你们来学。”陈砚舟说，“是你们来教。”
他指着那把锄头：“这东西怎么省力，怎么耐用，书生写不出来。犁头的角度、车轴的粗细、炉温的控制，这些才是真学问。格物院若成，第一件事就是设‘匠师席’——你们才是先生。”
四周渐渐安静下来。其他作坊的匠人也围了过来，有人拎着锤子，有人抱着图纸，都盯着陈砚舟。
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匠人走出来，声音沙哑：“陈大人，我们信您的话。可朝廷历来轻手艺，说我们是‘末业’。您今天能来，明天呢？十年后呢？万一您走了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“我不能保证永远在位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但我能保证，只要我在一天，就会让你们的名字刻进官学典籍。你们的技术，会编成书，发到各县书院。你们的徒弟，可以凭实绩入仕。我不求你们立刻相信，只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——让我证明，我说的不是空话。”
老匠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忽然，他把手里的铁尺往地上一插，朗声道：“好！我李大锤活了五十八年，头一回听见当官的说‘我们是先生’。从今往后，格物院要什么工具，我李记锻坊，随叫随到！不分昼夜！”
“我们也来！”
“算我一个！”
“我家专做齿轮，随时听调！”
人群喊了起来。
陈砚舟站在炉火旁，脸上映着红光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他知道，这一关，算是过了。
但他也知道，真正的难处还在后头——场地、经费、教材、师资，哪一样都不是一句话能解决的。礼部这块骨头啃下来了，可接下来还有更多看不见的墙等着撞。
他转头看向巷口。
雨还在下，街面泛着水光，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那里，车辕上坐着个身影，是秦五。
他没上前，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陈砚舟没动，也没招手。他知道对方会等，就像他知道这条路，还得一步一步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掌心有茧，指节粗了些，早不是当年翻书写字的柔弱模样。但这双手现在能握锄、能画图、能扶起一个快要饿死的农民，也能在朝堂上掀翻一张伪造的密信。
够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空气里全是铁与火的味道。
然后他对李大锤说：“明天我要派人来，收一批新式犁具样品，还要请几位老师傅去讲讲锻造要点。时间紧，麻烦各位了。”
“您客气了！”李大锤咧嘴一笑，“咱们巴不得有人听我们说话！”
陈砚舟点点头，重新穿上外袍，整了整衣领。
他站在锻坊门口，望着远处雨幕中的皇城轮廓，沉默片刻。
随后迈步向前。
马车吱呀一声启动，轮子碾过积水，咕噜作响。
车内，那卷《农器图说》还躺在角落，封面已被摩挲得发亮。
陈砚舟伸手拿起它，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写着一行小字：“此术可省工三成，增产两成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久久未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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