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街面泛着水光,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巷口。陈砚舟站在锻坊门口,外袍刚披上,肩头又湿了半边。他没急着走,回头看了眼炉火映红的墙面,李大锤正带着几个徒弟拆一台旧纺车,铁锤敲得叮当响。
“陈大人,您真要改这纺机?”李大锤抹了把脸上的汗,嗓门粗,“咱们打铁还行,织布可不在行。”
“不是你们做,是你们帮。”陈砚舟走进去,蹲下身,手指顺着那根主轴滑过去,“我要做的不是新机器,是让懂的人能把经验变成规矩——轮子转多快、线绷多紧、力怎么省,都得有数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听得发愣:“当官的……还管这个?”
陈砚舟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我不当官的时候,也当过三个月账房。知道一匹布卖多少钱,也知道穷人家冬天盖不起被子是什么样。”
他站起身,对李大锤说:“麻烦你找几家织坊老板,就说我想借地方试一台新纺车。不白用,工钱照给,出了问题我担着。”
李大锤犹豫了一下:“可城南这些铺子,大多是老手艺人,认祖传手艺,怕你这是‘夺巧’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。”陈砚舟说,“不是夺,是补。”
两天后,城南“苏记织坊”院里搭了个棚子,十几位穿着青衫的老学究坐在长条凳上,手里摇着扇子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听说是翰林编修亲来演示?”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低声问旁边人,“一个读圣贤书的,跑来摆弄纺车?成何体统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另一人接口,“前脚刚闹完农具,现在又要动纺织。我看他是想把天下工匠都捧上台面,好收买人心。”
“此言差矣。”第三个人慢悠悠道,“依我看,此人用心极深——先把士人拉下经堂,再把匠人抬进考场,等哪天连厨子都能考功名,这世道就真乱了。”
他们说话声不小,坊门口几个挑纱的妇人听见了,互相看了一眼,悄悄退远了些。
这时,陈砚舟从后屋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工匠,抬着一台木架子。那东西看着像纺车,但多了几根横轴和齿轮,底座还装了脚踏板。
老学者们纷纷皱眉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新式纺车?”先前那位花白胡子站起来,语气带刺,“莫非《诗经》里的‘三月蚕桑’,往后要改成‘三月踩机’?”
陈砚舟没接话,只点点头,请他们走近些看。
他亲自上去操作,先调紧皮带,再踩动踏板。那车轮缓缓转了起来,棉条被均匀地拉细,缠上锭子的速度比老式手摇快了一倍不止。不到半炷香工夫,一整卷细纱就织好了。
围观人群一阵骚动。
一位中年学者忍不住上前摸了摸纱线:“这……确实匀净。我家娘子纺一天也不过两卷,还常断线。”
“因为它省力。”陈砚舟指着传动结构,“你看,脚踩带动大轮,大轮传小轮,力量分摊开了,手就不累。而且角度固定,不会歪斜。同样的棉花,出纱率高两成。”
他说着,拿起一把尺子量齿轮间距,又用炭笔在纸上画受力图,一边写一边讲:“这不是奇技淫巧,是理。就跟算田亩要量长宽一样,织布也要知道力怎么走、速怎么配。”
有个年轻点的博士凑近看了看图纸,脱口而出:“这……有点像《考工记》里说的‘轮人为轮’那段?”
“正是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书中讲‘规之以视其圜’,就是说轮子必须圆;‘权之以视其轻重’,是说重心要稳。我们今天做的,不过是把这些道理用到新地方罢了。”
花白胡子冷哼一声:“古法讲究的是心手相应,指尖有感。你现在全靠木头咬合,人成了机器的附庸,哪还有什么匠心?”
“您说得对。”陈砚舟放下笔,走到墙边取下一匹旧法织的布,“所以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把三匹布并排挂起来:一匹是老师傅手工织的,一匹是新机织的,最后一匹是混纺的。
然后请人去请来了隔壁巷子里的盲眼老织工赵伯。
老人拄着拐杖进来,双手粗糙如树皮。他在每匹布前来回摸了几遍,忽然停下,指着第二匹说:“这匹纱细得过分,第三道经线偏左一分半,容易撕开。”
又摸第三匹:“这里换过线,接头打得急,洗三次就得散。”
最后他把手放在第一匹上,叹了口气:“老手艺啊……可惜纬线松了半扣,穿十年没问题,但不挡风。”
全场静了下来。
陈砚舟看着众学者:“诸位担心的,是丢了传统。可赵伯摸出来的,不是哪台机器先进,而是人心有没有认真做事。古人制器,为的是‘利民’;今天我们改纺车,也是为了让更多人穿得起衣裳。若因为怕变,就宁可让百姓挨冻,那才真是丢了根本。”
没人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个年轻博士低声问:“这机器……能教普通人用吗?”
“当然。”陈砚舟说,“明天我就贴告示,凡愿意来的,不论识字不识字,都可以来学构造原理。我会请李师傅他们来讲锻造,也会录下每一步工序,做成图册发下去。”
花白胡子猛地站起:“你要办讲习?让贩夫走卒也来听这些?”
“为什么不?”陈砚舟反问,“难道只有读过书的人,才有资格懂道理?”
“你这是动摇士庶之别!”老头声音发抖,“自古君子治国,小人治器。你现在要把‘器’捧到和‘道’一样高,是要毁纲常吗!”
陈砚舟看着他,语气平静:“去年冬天,我在雁门关看见一个士兵,冻掉了三根手指。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‘要是营帐能再厚一点就好了。’
那时候我没想什么纲常,只想谁能造出一种保暖材料。后来是一个烧窑的伙计想出来的办法——用羊毛和麻絮夹层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