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识字,也没读过《礼记》,但他救了三百个人的命。
请问先生,这种人,不该被尊重吗?”
老学者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棚外雨声渐密,打在油布棚顶上啪啪作响。
有人起身走了,袖子甩得狠,差点撞翻凳子。也有几个人留了下来,围着那台纺车看来看去,嘴里念叨:“原来是这么个传力法……倒也不算邪门。”
陈砚舟没拦任何人。
他知道,今天这场演示,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服气。有些人一辈子信奉“士不言利”,突然看到一个朝廷命官蹲在作坊里讲齿轮传动,本能就会抗拒。
但他也不急。
只要有人开始琢磨“这玩意儿是不是真有用”,就够了。
只要有人愿意留下来多看一眼,就算迈出了第一步。
傍晚,人走得差不多了,织坊恢复安静。陈砚舟站在门口,望着巷子里来往的挑纱妇人,一个个低头赶路,背影单薄。
随行文书拿着纸笔记完最后一条反馈,抬头问:“大人,接下来怎么办?那些老学究回去肯定要写文章骂您。”
“让他们写。”陈砚舟说,“文章写得再多,也挡不住一匹实实在在的布。”
他顿了顿,掏出一块磨毛边的木牌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:明日开讲,构造之理,人人可学。
递给文书:“拿去刻版,连夜印五十份,明早贴满城南各坊门口。特别提醒一句——不收束脩,不问出身,识字不识字都行。”
文书接过牌子,迟疑道:“可……万一来了太多人,讲不过来怎么办?”
“那就分班讲。”陈砚舟说,“今天看过演示的工匠,谁愿意站出来教,每人每天补一百文工钱。再找几个识字的年轻人做助教,负责抄板书、答疑问。”
他又指了指纺车模型:“把这个拆开来,每个零件标上名字,挂在墙上当教具。谁看不懂,就让他亲手摸一遍。”
文书点头记下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天彻底黑了。
陈砚舟没回府,也没去兵部衙门,而是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。路过一家小茶摊时,听见里面几个妇人在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明天有官老爷要在西街讲课,教人怎么用新纺车。”
“真的假的?咱也能去听?”
“说是不管男女老少,连不识字的都能进。我还以为是哄小孩的。”
“哎,要不去看看?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我家那台老纺车吱呀响,修了三次都没好,说不定人家能教咋改。”
“可别是骗人的吧?当官的哪有这么好心?”
“可我听说,那天在苏记织坊,他亲自踩了半天机器,鞋底都磨破了……不像装的。”
陈砚舟听着,脚步没停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,质疑还会继续。
明天来的,未必全是真心求学的人。也许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,也许有人是来挑错的,甚至可能有崔府派来的眼线。
但他不在乎。
只要有一个母亲是为了给孩子做件厚衣裳而来,只要有一个少年是想学会技术养家糊口而来,这课就有意义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出几点星光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《农器图说》,封面已经发亮,边角起了毛。翻开第一页,那行小字依旧清晰可见:
此术可省工三成,增产两成。
他盯着看了许久,然后合上书,继续往前走。
巷子尽头,秦五牵着马等在路边,远远看见他,也没迎上来,只是默默调整了缰绳的位置,让马头朝向城东。
那是通往民间讲习场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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