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城南西街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雨留下的湿气。陈砚舟站在讲习场门口，手里拎着个布包，里头装的是昨夜赶工做好的两副传动模型零件。他没穿官服，只一身半旧青衫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巷子口已有几个妇人蹲着择菜，一边偷眼瞧他，一边压低声音说话。
“那就是要讲课的翰林老爷？看着比隔壁教蒙童的老先生还瘦。”
“可人家亲自踩过纺车，鞋底都磨穿了，不是作样子的。”
“听说不收钱，连字都不用识，真能去听？”
陈砚舟没搭话，径直走进场子。里头已经支起三张长桌，墙上挂着几张大图，画的是齿轮咬合、脚踏传力的结构分解。周慎正踮脚把一块木牌挂上横梁，上头写着四个大字：构造之理。
听见脚步声，周慎回头一看是他，连忙拱手：“陈兄怎么这么早？我还怕你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睡得挺好。”陈砚舟把布包放在桌上，“东西带来了，你看看有没有缺的。”
两人低头清点。模型是按苏记织坊那台改良纺车缩小做的，主轴、皮带轮、变速齿轮一应俱全，全靠榫卯拼接，不用一根铁钉。周慎摸了摸其中一个斜齿，点头道：“做工精细，比书院里那些沙盘强多了。”
“李大锤徒弟做的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一百文一天，干得挺起劲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传来动静。一个挑水的汉子路过，看见墙上的图，停下脚步看了半天，挠头问：“这玩意儿……是不是跟咱家水车一个道理？踩一脚，转一圈？”
周慎立刻走过去：“对！就是这个意思。您家水车要是打滑，可能是链条松了，或者轮子歪了。今天下午我就能讲到这类问题。”
那人咧嘴一笑：“那我晌午回来听！”
人渐渐多起来。有织坊的女工，背着孩子来的；有修车的老匠人，拄着拐杖一步一挪；还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，穿着补丁裤褂，眼睛盯着模型直发亮。没人敢坐前排，都挤在后头探头看。
一个小贩模样的中年人扯住旁边人问：“真不收钱？别是先哄进来，回头要捐香油钱吧？”
旁边穿粗布衣的农夫摇头：“我昨儿在茶摊听了半宿，都说这位陈大人连茶水都是自带的，连碗都没让咱们出。”
话音未落，陈砚舟已站上临时搭的矮台，拍了拍手：“各位乡邻，今日第一课，讲‘力怎么走’。”
底下安静下来。
“咱们干活，靠的是力气。”他拿起一根竹片，弯了弯，“但光有力不行，还得会省力。比如挑水，扁担中间搁肩上，两头一样重，走得稳。要是偏了，肩膀就疼——这是不是理？”
众人点头。
他又拿绳子穿过两个小轮，演示如何用小力拉动物体：“就像拉磨的牛，绕着圈走，劲儿一直使在点上。咱们的纺车也一样，脚踩下去，力量顺着轴传上来，带动锭子转，线就匀了。”
一个老织妇突然开口：“我家那台老机子，踩着费劲，还总卡顿，是不是这儿有问题？”她指着图上一处连接点。
周慎抢上前：“您看得准！这叫‘死角’，角度不对，力使不上。改个连杆，或者换个曲柄，就能顺溜。”
老人眼睛一亮：“那你画个样给我，我让我儿子试试！”
这话像开了闸。有人问犁耙怎么改才能省牛力，有人说自家风箱拉不动，还有少年举手问：“能不能做个手摇的磨面机？我娘每天推石磨，腰都直不起来。”
陈砚舟一一记下，末了说：“这些问题，咱们往后慢慢讲。今天先动手——谁想上来摸摸这模型？”
起初没人动。过了会儿，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蹭到前头，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齿轮。冰凉的木面让她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转起来了！真的能自己转！”
这一笑，像是解了什么禁制。七八个少年围上来，争着看传动比怎么算，有个认得几个字的，竟掏出破纸头开始抄墙上的标注。妇女们也不再躲后头，抱着孩子凑近听讲解。连那个挑水的汉子也回来了，蹲在角落拿烟杆在地上画轮子。
周慎越讲越顺，嗓子都有点哑：“所以说，这不是神仙法术，也不是读书人的专利。只要肯琢磨，人人都能懂。”
日头爬到头顶，第一堂课结束。散去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。一个老婆婆拉着孙女往外走，嘴里念叨：“原来那根轴歪一分，纱就得断——怪不得你爹老修不好。”
陈砚舟坐在角落擦汗，看见文书抱着登记簿过来：“今天来了六十七人，留下名字的四十三个，愿当助教的八个，全是年轻人。”
“很好。”他点头，“明天加一场，上午讲农具，下午讲织造。再印一批传单，写清楚时间地点，贴到东市和码头去。”
文书犹豫：“可……万一来的人太多，场地不够？”
“那就扩。”陈砚舟指了指隔壁空院子，“跟房东商量，租下来当实操区。再找几个工匠，把模型复制十套，分组教学。”
他说完起身，沿着讲习场外围走了一圈。墙根下有几个脚印，泥印很深，不像百姓穿的布鞋。他蹲下看了看，鞋底纹路细密，像是缎面靴才有的样式。
“记一下。”他对随行仆役低声说，“从辰时三刻开始，有两个穿深色短打的男人，在巷口来回走了五趟。其中一个左肩微塌，走路略跛。”
仆役一愣：“您怀疑……？”
“先记着。”陈砚舟站起身，“别惊动，盯住去向就行。”
午后阳光正烈，讲习场又热闹起来。这次来的人更多，连附近村里的农夫都赶了牛车过来。周慎正在台上拆解一台水泵模型，讲叶轮角度与提水效率的关系，底下听得入神。
忽然，外头一阵骚动。
一个陌生男子挤进人群，大声嚷嚷：“你们知道吗？这课讲不了几天！上头已经有话了，说这是‘以技乱道’，动摇纲常！”
众人回头看他。
那人又说：“昨天礼部几位老人都发了话，说再这么下去，读书人跟匠人混作一团，圣贤书还读不读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