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接话,但气氛明显变了。几个原本准备报名的少年悄悄往后退。
陈砚舟从后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截竹管和几根麻绳。他没看那人,只对周慎说:“接着讲,刚才说到哪儿了?”
“说到……水流速度与管道粗细的关系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把竹管递过去,“那你用这个演示一遍。我来搭把手。”
他蹲在模型旁,帮着固定支架。那嚷话的男人见没人理他,又往前挤:“你们别被糊弄了!这些机关木偶,顶多省点力气,能治国平天下吗?”
陈砚舟这才抬头:“你说得对,它治不了国。”
那人一愣,以为他认输。
“但它能让一个母亲少熬一夜,给孩子织出一件厚衣裳。”陈砚舟站起来,拿起竹管比划,“你看这根管子,直径一寸,一分钟能流多少水?如果改成两寸,流量翻几倍?这不是奇技淫巧,是数,是理。你家田里引水渠要是按这个算,能多浇三亩地。”
围观的人开始点头。
“你要真关心治国,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不如想想,为什么百姓宁愿信一个讲齿轮的官员,也不信天天念《大学》的学政?”
那人脸色涨红,甩袖就走。
陈砚舟没拦,只对众人说:“明天讲灌溉水车,谁家田在坡上、浇水难的,欢迎来听。顺便带张纸,把你家地形画一下,咱们现场算配重和轮径。”
人群哄笑起来,紧张感顿时消了大半。
傍晚收工,太阳偏西。周慎带着几个助教清点教具。陈砚舟在院子里踱步,目光扫过每一块砖缝。仆役悄悄靠近:“那两人进了北巷崔记药铺,一刻钟后出来,往东去了。”
他嗯了一声,没多说。
等人都走了,他回到后院,准备收拾带来的资料。刚推开厢房门,脚步一顿。
挂在墙上的两张主图被人用利器划破,一道从齿轮标号处直切到底。地上,那个用来演示变速的木齿轮少了两颗齿,断裂处新鲜,显然是刚掰的。
他弯腰捡起残件,翻来覆去地看。然后走到院角,蹲下身,手指抹过泥地——那里有一串清晰的鞋印,与白天看到的一致,只是更深,像是有人曾在此停留许久。
“不是顺手破坏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是冲着模型来的。知道哪个部件关键,专挑传动节点下手。”
他起身,把残件包好,又去查门闩。插销上有轻微刮痕,说明是用薄铁片从外头拨开的,并非硬闯。
“动作熟,时间准。”他眯起眼,“趁我们集中讲课,后院没人,进来五分钟搞定,走人。”
仆役站在门口,小声问:“要不要报官?”
“不必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报了也没用,查不到人。崔府的私卫,哪那么容易露脸。”
“您知道是谁?”
“还能有谁?”他冷笑一声,“嫌咱们讲得太热闹,怕以后没人听他们讲‘君子不器’了。”
他把残件收进怀里,转身对周慎说:“明天起,晚上加两个人守院门。进出物资都要记账,模型用完立刻收回锁柜。”
周慎皱眉:“真有人想坏咱们的事?”
“不然呢?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他们不怕咱们讲错,就怕咱们讲对。讲对了,老百姓就知道,有些道理,不在书里,在手上。”
周慎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那咱们就讲得更响些。”
陈砚舟也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出讲习场,抬头看了眼天。
云层厚重,但西北角裂开一道缝,透出一线暗红余光。
巷口,马匹安静立着,缰绳垂地。他没急着上马,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块磨毛边的木牌,借着最后一点光,又添了两行小字:
明日增开夜课,农具改造专场。
自带工具者,可现场诊断。
他把牌子交给文书:“连夜刻版,明早六点前,贴满城南十二坊。”
文书接过,忍不住问:“大人,他们要是再来闹呢?”
“闹?”陈砚舟翻身上马,声音沉下来,“他们越闹,越说明咱们踩到痛处了。”
马蹄敲在青石板上,哒哒作响。他没有回府,也没有去衙门,而是调转方向,沿着河堤往西走。
风从江面吹来,带着潮气。
他知道,这一脚踢进去的水花,已经够某些人睡不着觉了。
但他们还没意识到,真正让他们坐不住的,还在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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