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陈砚舟就醒了。昨夜那块被掰断的木齿轮一直搁在床头小案上,他伸手摸了摸,断口还带着毛刺,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轴上掰下来的。他盯着看了会儿,没说话,只把东西收进袖袋里,起身穿衣。
外头马匹已经备好,车夫站在阶下等着。他出门时顺手抓了张昨日贴出去的告示草稿塞进怀里——上面写着“夜课加开,农具专场”,字迹潦草,边角还有墨渍晕开。这是他亲手写的,没让文书代笔。
宫门刚开,禁军验了腰牌放行。他一路走到勤政殿外,天光才慢慢爬过飞檐。殿内已有几个大臣候着,见他来了,没人打招呼,也没人避开,就那么站着,像一排晾干的竹竿。
他也不理会,低头整理衣袖,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。
没过多久,内侍出来传话:“陛下召翰林编修陈砚舟,即刻入见。”
众人目光扫过来,有人皱眉,有人低头喝茶,没人出声。
陈砚舟整了整官服,抬脚进去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头,手里捏着一份折子,没抬头,先开口:“你那个讲习场,现在每天多少人去听?”
他顿了下,答:“昨日登记六十七人,实际到场近百。有从城外赶来的农夫,也有码头扛活的苦力。”
“连老农都能跟你论水车轮径?”皇帝把折子放下,抬眼看他,“有人说,你教的东西不是学问,是匠气乱道。”
“他们要是真懂轮径,就不会说这话。”陈砚舟声音平稳,“臣没讲玄理,只讲怎么省力、怎么提水、怎么让纺车不卡顿。百姓听得懂,是因为这些事他们天天在做。”
皇帝点点头,忽然笑了下:“前日礼部几位老学究联名上书,说‘士不言利,君子不器’,劝朕压一压这股风。”
“臣听说了。”
“可朕昨儿派人去查了。”皇帝往前倾了点身子,“东市三家织坊换了新式纺车,工时减了三成,布价稳住了。西城两个村试了你画的翻车图,坡地也能引水灌溉。你说,这叫乱道,还是济民?”
陈砚舟没立刻回话。他知道皇帝这是表态了,但这种时候,话说得太满反而坏事。
他只道:“陛下明鉴,格物不是废儒,是补实。书生读《大学》要治国平天下,可若连一口井怎么挖、一架犁怎么改都不知道,光靠念经,救不了饿肚子的人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突然拍案:“说得对!读书是为了明理,不是为了束之高阁。若连水怎么流、力怎么走都不懂,谈何治国?”
他说完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,背着手看了会儿,又转回来:“从今日起,京师格物院扩建,户部拨银三千两,专款专用。各州府设格物讲堂,每季上报推行进度。若有敷衍塞责者,按怠政论处。”
陈砚舟心头一震,连忙出列跪下:“臣谢陛下隆恩!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皇帝摆手,“朕还给你写了四个字。”
内侍捧着一幅卷轴走出来,展开一看,是“实学济世”四个大字,笔力沉稳,墨色未干。
“挂你格物院正厅。”皇帝盯着他,“让那些觉得‘技贱道贵’的人睁眼看清楚,什么叫正经学问。”
“臣定不负圣望。”他双手接过,声音有点沉。
殿外头静悄悄的,刚才还在喝茶的大臣们这会儿都站直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礼部侍郎站在角落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皇帝环视一圈,语气冷了几分:“怎么,诸位有异议?”
没人应声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皇帝坐回案后,挥手,“退朝。”
陈砚舟抱着卷轴出来时,阳光已经照到了宫道上。他没急着走,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远处的尚书省方向。那里有一片屋檐,是他之前去碰过钉子的地方。
现在,那片屋檐底下的人,估计正忙着改章程吧。
他转身上了马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咯噔声响。车厢里,他把卷轴放在旁边,从袖袋里掏出那块残损的木齿轮,放在掌心来回摩挲。
“他们怕的不是我讲什么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我让谁听懂了。”
车夫听见动静,回头问:“大人,回府吗?”
“不去府里。”他说,“去工部衙署。”
车夫愣了下:“可您昨夜一夜没睡……”
“等这事落定再睡。”他靠在车壁上,闭了会儿眼,“先把章程起草了。”
工部衙署门口,当值的小吏认得他,赶紧迎上来:“陈大人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有急件要递。”他递出一张单子,“《格物教习章程草案》,请即刻备案,并转呈工部侍郎签押。”
小吏接过一看,纸面干净,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:
一、格物讲堂设于各州县书院旁侧,由地方官督建,三年内遍设十八路;
二、课程以农具改良、水利构造、纺织提效为主,附算术基础;
三、遴选通晓器械之寒门子弟、匠户后人入院深造,免食宿、供笔墨;
四、每年秋闱增设“实务策问”一题,取材于格物所学,占策论总分三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