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陈砚舟就到了北坡渠系的工地上。手里攥着那张《水利改良试点建议书》,边走边看,纸角已经磨得起毛。他没坐轿,也没让随从打伞,一脚踩进泥水里,裤脚沾了两道湿痕。
工地上的工匠早就来了,三三两两地蹲在渠边抽烟、说话。见他来了,有人站起身,有人低头装没看见。一个穿青布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石堆旁,正拿尺子量什么,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瞥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陈大人,您怎么亲自来了?这地方泥泞得很。”那人语气不冷不热,是江陵府的水利主簿李德元。
“图纸是我画的,不来盯着,心里不踏实。”陈砚舟把建议书递过去,“昨夜我又改了几处细节,你看一下。”
李德元接过纸,扫了一眼,嘴角动了动:“您说要改主渠坡度,用‘重力分流’?可咱们这儿历来都是靠人力翻车提水,陡坡上引水,前人没这么干过。”
“前人没干过的事,未必就不能干。”陈砚舟蹲下身,手指顺着渠底划了一道,“你瞧,这段地势高,水流下来自然有冲劲,只要把出水口分三路,再加两个导流槽,水就能自己跑进下游旱田。省工,省力,还不费人。”
李德元没接话,只低头看着图纸,手指掐着下巴。他知道眼前这人是京里下来的翰林编修,皇帝亲批的“实学济世”头号推手,但他也听人说过——这人搞纺织、办讲学,净弄些“匠气乱道”的玩意儿。如今又插手水利,怕不是又要来一场“纸上谈兵”。
可还没等他开口反驳,旁边一个老工匠突然插了句嘴:“陈大人说得对。我爹当年就在坡上试过引流,可惜没算准角度,水冲垮了田埂。要是早有这图……”
“老张!”李德元立马打断,“你懂什么?这是官家工程,不是你家后院挖沟!”
老张闭了嘴,低头搓着手里的烟杆。
陈砚舟没恼,只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行,我不多说。今天先试一段,就从第三段渠开始改建。成不成,三天后见水。”
李德元冷笑一声:“好啊,我就等着看水能不能自己爬坡。”
话音未落,陈砚舟已经撸起袖子,招呼几个工匠搬木料、测角度。他自己拿着炭笔,在一块旧木板上画结构图,一边画一边喊:“轮轴这里要抬高三寸,不然转不动!导流槽得用硬桐木,泡水不变形!”
工地上渐渐热闹起来。有人搬石头,有人锯木头,还有人趴在渠边拿竹竿测水深。陈砚舟来回走动,时不时蹲下看看地基,嘴里念叨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说完又摇头,自语一句:“算了,这回不靠史书,靠土和水。”
太阳升到头顶时,第一段导流槽已经架好。陈砚舟让人打开上游闸门,试水。
水流缓缓淌下,经过新设的分流口,哗啦一声分作两股,一股直冲下游,另一股拐进支渠,顺着斜坡滑进一片干裂的田地。
“成了!”一个年轻工匠跳起来,“水进田了!真进去了!”
李德元站在原地没动,眼睛盯着水流看了足足半炷香。最后他走上前,弯腰摸了摸田里的湿土,低声说了句:“……还真行。”
陈砚舟擦了把汗,笑了下:“不是我行,是你们行。没有你们搭架子、夯地基,图纸就是废纸。”
当天傍晚,消息传开了。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户陆续赶来,站在田埂上看水,有人蹲下捧起一把泥,反复揉搓。
“这水……是活的。”一个白发老头喃喃道,“多少年没见田里能存住水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工地门口就摆满了篮子。鸡蛋、红薯、腌菜、新摘的青菜,还有几坛自家酿的米酒,整整齐齐码在地上。
陈砚舟出来时吓了一跳:“这是干什么?”
一个中年农妇走出来,抹了把脸:“陈大人,我们家三亩坡地,往年种两季都收不上一斗粮。现在水进了田,孩子冬天能吃上热饭了。这点东西不算啥,就是个心意。”
其他人也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。有个老头颤巍巍地递上一双布鞋:“我闺女做的,您穿着走路不累脚。”
陈砚舟连忙往后退:“使不得使不得!这工程是大家伙一起干的,功劳不在我一个人。”
他转身对随行的小吏说:“把这些东西都登记清楚,一样不少。然后按人头发下去,谁干活最多,谁先拿。”
小吏愣了:“大人,这……不合适吧?他们可是冲您来的。”
“不合适也得这么办。”陈砚舟声音沉下来,“咱们做的是实事,不是收买人心。这些粮食,是百姓的血汗,不能变成某个人的私礼。工匠们晒一天太阳,流三身汗,凭什么不如一双鞋值钱?”
他当众拿起一个篮子,把里面的红薯分给旁边的几个年轻工匠:“你们昨天扛木料最卖力,这个归你们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,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。有个老工匠抹了把眼角:“这官,跟别的不一样。”
李德元远远看着这一幕,没说话。回去的路上,他对身边人嘀咕:“我还以为他是来捞名声的……结果倒把名声分给别人了。”
第三天,整个北坡渠系改建完成。五片旱田全部通水,下游两个村的灌溉难题彻底解决。孩子们在田边追着水流跑,老人们坐在树下抽烟,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。
陈砚舟站在最高处的渠坝上,望着远处泛着波光的水面,长出一口气。他掏出怀里的建议书,翻到最后一页,用炭笔在空白处写了个“成”字,圈了起来。
“大人,接下来是不是该回京复命了?”小吏凑过来问。
“不急。”他摇头,“工程刚通水,还得盯几天,防回淤、防渗漏。再说……”他眯眼看了看天色,“这水太顺了,反倒让我心里不踏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