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吏没听懂,只当他是谨慎惯了。
当晚,陈砚舟没回临时营帐,干脆睡在渠边的工棚里。半夜起了风,他被冻醒,披衣出来查看水情。
月光下,水流依旧平稳,但走到第二段导流槽时,他忽然停下。
“水速慢了。”他蹲下身,把手伸进水里,“比白天至少慢了两成。”
他顺着渠道往前走,一直走到转弯处的石基。那里原本用水泥和大石块牢牢固定,此刻却发现几块基石松动,缝隙里塞满了烂草和碎土。
“堵住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人为的。”
他没喊人,也没点灯,只默默记下位置,又沿着渠岸往回走。快到工棚时,发现地上有一串陌生的脚印,鞋底纹路细密,像是城里人才穿的薄底官靴。
他站定,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,最后转身回屋,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空白公文纸,写下四个字:“加强巡防”,压在油灯底下。
第二天一早,他召集所有工匠和官员,当众宣布:“从今晚起,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人巡渠,重点看导流槽和石基。发现异常,立即上报。”
李德元忍不住问:“陈大人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但水不会无缘无故变慢。咱们辛辛苦苦改的渠,不能让人一句话不说就毁了。”
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说可能是野狗刨的,也有人说或许是雨水泡松了地基。
陈砚舟没解释,只说:“信不信,看今晚。”
当晚,巡防加派了人手。陈砚舟亲自带第一班,提着灯笼沿渠巡查。走到第三段时,他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。
前方渠边,一道黑影正蹲在石基旁,手里拿着铁撬,正一点点撬动一块关键承重石。
“抓人!”陈砚舟一声令下。
那人反应极快,丢下铁撬就跑。几个工匠追上去,在田埂上绊了一跤,还是让他钻进了旁边的林子。
陈砚舟没让人继续追。他走过去,看着那块被撬松的石头,又看了看地上遗留的铁撬——崭新的,没沾泥,显然是特意带来的。
“不是本地人。”他捡起撬棍,掂了掂,“这工具,城里的铁铺才打得出来。”
李德元脸色发白: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有人要害咱们?”
“不是害咱们。”陈砚舟把撬棍扔进水里,“是怕这水流得太畅,照得太亮。”
他转身看向众人:“从明天起,巡防加倍。石头换了新的,水泥灌满。谁敢再来动,就让他知道——这水,不是谁想断就能断的。”
人群沉默片刻,随后有人开始自发组织轮班。老张主动站出来:“我晚上眼好,我来守第一班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他回到工棚,从箱子里取出那份《水利改良试点建议书》,翻到最后一页,在“成”字旁边,又加了一个小字:“稳”。
写完,他吹灭灯,躺下休息。窗外,月光照在渠水上,波光粼粼,像一条活着的银带。
远处村子里,有狗在叫,还有婴儿的哭声。风吹过田埂,带来湿润的泥土味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事:州府备案、工匠补贴、后续推广路线……一件件事堆着,但他不觉得累。
他知道,有些人已经在暗处咬牙了。这种事,挡一次会有第二次,断一根管会来十个人挖沟。可只要水还在流,田还能浇,百姓还能吃上饭,这路就得走下去。
第二天清晨,农户们又来了。这次不是送礼,而是拎着锄头、扁担,主动要求帮忙加固渠基。
“陈大人,我们也学学怎么修。”一个年轻人说,“以后坏了,我们自己也能补。”
陈砚舟笑着点头:“行,今天就教你们认结构、看水流。谁学会,谁就是下一任渠长。”
李德元站在一旁,听着这话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他想起昨夜那根被丢进水里的撬棍,想起陈砚舟说“不是害咱们,是怕这水流得太亮”时的语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靴,鞋尖沾着泥,但纹路还清晰可见。
他慢慢走到渠边,蹲下,用手摸了摸新灌的水泥。
凉的,但很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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