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在前往府城的驴车上眯了一小会儿,因心里惦记着工地和讲学所的事,天刚亮便又折返回了工棚。刚到工棚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将他惊醒。
天刚亮,工棚外的风还没停。陈砚舟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,鞋底踩在泥地上啪啪作响,一听就不是本地人走路拖泥带水的调子。他猛地坐起身,披衣的手还没伸进袖口,门帘就被人一把掀开。
“大人!”秦五站在门口,喘得像刚跑完十里路,脸上沾着草屑和露水,“后巷有动静。”
陈砚舟没问什么动静。他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——秦五的眉头拧成一股绳,嘴唇抿得发白,那是确认了危险才敢来报信的样子。他迅速套上外袍,抓起靠在床边的油灯,火苗一晃,映出他左眉那道疤,在昏光下像一道旧裂痕。
“说。”
“讲学所后墙根底下,有人堆柴。”秦五压低嗓门,“两个黑影,裹着油布,怀里揣着火石包。我绕到西头坡顶看了,门窗底下都塞了干草,一点就着。”
陈砚舟没吭声,只把油灯放在桌上,顺手抄起桌角那支炭笔,在纸上画了个简略布局图:讲学所正门、后巷、柴堆位置、高处可伏击点。他一边画一边问:“你动他们没有?”
“没。我怕打草惊蛇。”秦五摇头,“回来报信前,特意从东边沟里绕了一圈,没留脚印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陈砚舟点了下头,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,“现在几点?”
“快四更了。”
“还剩一个时辰天亮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他们选这时候动手,就是赌咱们巡防松懈,以为昨夜没事,今早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他说完,拉开门走出去。外面天色仍是墨黑,星星稀了,月亮偏西,工地四周静得很,只有渠水流动的轻响。远处农户家的狗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
陈砚舟没往讲学所方向走,反而拐进了工匠们住的窝棚区。他一间间走过,轻轻敲门。不到一刻钟,四个穿短打的汉子集合在他面前,都是这几日跟着修渠的老实人,手脚利索,嘴也严实。
“秦五带你们去后院埋伏。”陈砚舟低声吩咐,“两组人,一组守后墙缺口,一组翻上隔壁屋顶盯窗。别出声,等我信号。”
秦五点头,领着人悄无声息地散开。
陈砚舟自己则绕到讲学所正面,蹲在大门旁的石墩后头。这里视线正好能扫到后巷拐角。他摸出怀里的小本子,翻开一页,上面记着近三日进出工地的所有采买队伍名单。昨天进城拉木料的是府城南街老陶家的车队,赶车的是个瘸腿老头,用的是青布罩车,运的是桐木板和铁钉。
他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眼看向地面。
巷子里有一串脚印,很浅,但能看出是薄底官靴留下的,纹路细密,不像农夫穿的那种粗麻底。更关键的是,鞋尖朝向讲学所,而离开的方向却不见了——说明人还在里面。
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一小撮土,红褐色,带着点黏性。
“城南陶坊的红土。”他喃喃了一句,把本子合上,塞回怀里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风渐渐小了。五更梆子还没响,后巷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声,像是石头碰铁器。紧接着,一团黑影猫着腰从墙根冒出来,手里拿着个布包,正往窗缝里塞东西。
陈砚舟立刻抬起手,掌心朝下,做了个“按兵不动”的手势。
那人动作很快,塞完就退,转身要走。可刚迈出两步,另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,落地没声,直接扑上去锁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操!”那人低骂一句,挣扎着想甩开。
几乎同时,后墙缺口处也爆发出动静,另一个原本蹲在柴堆旁摆弄火石的男子刚站起来,就被两名汉子从暗处冲出按倒在地。他拼命扭头,嘴里喊了句:“快跑!别留名——”
话没说完,嘴巴就被布团塞住。
陈砚舟这才起身,慢慢走过去。秦五已经把第一个俘虏押到空地上,双手反绑,跪在地上。第二个人还在挣扎,被两人死死压着肩膀。
“搜身。”陈砚舟说。
秦五动手翻查,从第一人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包,打开一看,是几块火石和引火绒。第二个俘虏的袖子里藏着半张烧焦的纸片,边缘卷曲,上面还有几个字没烧尽:
“……勿留名,事成即返”。
笔迹瘦硬,行书带钩,不是寻常百姓能写出来的。
陈砚舟接过纸片,凑近油灯照了照。这墨色泛青,是官场上常用的松烟墨,民间少见。而且“返”字那一捺收尾时有个顿笔习惯,他在礼部公文里见过类似写法。
他抬头看了眼跪着的人。
这人三十出头,脸晒得黑,但手指干净,指甲修剪整齐,不像是干粗活的。衣服也是普通灰布衫,可领口缝线细密,针脚匀称,显然是城里裁缝的手艺。
“你是哪村的?”陈砚舟问。
“流民……路过。”那人低头,“我啥也没干,就是睡觉睡迷糊了,走到这儿歇脚。”
“哦?”陈砚舟冷笑,“那你鞋底沾的红土,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”
那人一僵。
“城南陶坊的土,只有每天午时运坯的车队才会沾上。”陈砚舟往前一步,“你们是昨天跟着老陶家的车混进来的吧?装成帮工,趁夜溜出来搞这套把戏。”
对方不说话了。
秦五从他袖口内侧抹了一下,指尖带回一点淡墨痕迹。“大人,和纸片上的墨一样。”
陈砚舟把残纸递到那人眼前:“这命令谁写的?你接头的人是谁?说了毁讲学所,赏银十两,是不是?”
那人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我不认识人……就是一个姓王的中间人给的钱……让我今晚来点个火……别的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陈砚舟声音没提高,却冷了下来,“那你为啥专门挑讲学所下手?咋不去烧粮仓?不去炸水闸?偏偏要烧一群百姓听讲课的地方?”
那人嘴唇抖了抖。
“你心里清楚得很。这不是失火,是灭声。有人怕这些人听懂了道理,怕他们学会算数、识得机关、看得懂图纸。怕他们以后不再低头认命。”
他说完,转头看向秦五:“把另一人也带过来。”
第二个人被拖到跟前,鼻青脸肿,嘴角破了,但仍咬牙不说。
陈砚舟没再逼问。他让人取来一盆水,亲自端到第一个俘虏面前,把那半张残令浸湿摊开,铺在水面上。
“你看清楚,这纸是双层夹心的,外面一层写了无关紧要的事,里面这层才是密令。能用这手法传信的,绝不是街头混混。你被人当枪使了,还以为赚了十两银子走运。”
那人盯着水面,眼神开始动摇。
“你现在说实话,最多判个协从,流放三年。要是等到刑部来人撬开嘴,那就是‘意图焚毁官设讲学场所’,株连九族都有可能。”
“我……”那人终于开口,声音发颤,“我是礼部差役房的杂役……姓崔的大人让我们……悄悄办这事……说是肃清乱讲邪说的人……不能让老百姓胡学那些奇技淫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