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个崔大人?”陈砚舟追问。
“就……就是崔尚书家的公子……崔玿大人……”那人哆嗦着,“他说这讲学坏了士林规矩,必须断了根……我们一共六个人,分三批进来……我是第二批……第一批昨儿就走了……第三批原定今夜子时换岗……但我没见着人……”
陈砚舟听完,没再说话。他把纸片捞出来,晾在石板上,又让人把两人的鞋脱下来比对。果然,逃跑那人留下的脚印,和这两人中一人完全一致。
“跑了的那个,可能是通风报信的。”秦五沉声道。
“让他跑。”陈砚舟忽然说。
“啊?”
“让他回去报信。”陈砚舟嘴角扯了一下,“就说行动失败,同伙被抓。我要让上面的人知道,他们的爪子伸到哪儿,我就剁到哪儿。”
秦五愣了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您是要逼他们下一步棋?”
“不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我是要让他们知道,我已经看见棋盘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工棚。秦五赶紧跟上。
回到屋里,陈砚舟立刻让文书小吏拿来三个木匣。他亲手将供词誊写一遍,连同残令纸片、鞋底红土样本、俘虏口供笔录一起封入其中,加盖私印。
“明天一早,派快马送进京。”他对小吏说,“交给通政司门口那个常蹲着卖茶的老刘,就说是我托他代转的‘民间异闻录’。”
小吏点头记下。
“另外,”陈砚舟又道,“准备一辆不起眼的驴车,明早我亲自去府城一趟。”
“您要去府城?”秦五皱眉,“那边眼下不安全,万一崔家在城里有眼线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们有眼线,我才要去。”陈砚舟拿起油灯,吹灭火焰,屋内顿时陷入黑暗,“我要让风先刮起来。”
他坐在桌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说:“讲学不能停。今晚加一班夜课,内容照常。另外,多点几盏灯,把院子全照亮。”
“可刚才差点起火……”
“越是这样,越要点灯。”陈砚舟声音平静,“他们想让我们怕黑,我们就偏要把夜变成白天。”
秦五看着他,没再劝。
片刻后,陈砚舟站起身,走到床边拿起包袱,从里面取出一张新图纸——是讲学所的防御布局图。他在上面标出巡防点位、瞭望台位置、应急水源路线,然后递给秦五。
“你留下,带人加固讲学所。围墙加高,窗户换铁条,门口设双岗。再组织十个可靠百姓,轮班值守。”
“那您呢?”
“我去府城。”他把图纸交出去,“有些话,得当面说给该听的人听。”
秦五接过图纸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陈砚舟没再多言。他走到门边,伸手撩开门帘。外面天边已泛出鱼肚白,渠水静静流淌,映着微光。远处村子已有炊烟升起,鸡叫声此起彼伏。
他迈步出门,脚步落在泥地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刚走出十步,迎面跑来一个年轻工匠,气喘吁吁:“陈大人!讲学所那边……刚有人送来一筐鸡蛋、两袋米,还有一封信!”
“信呢?”
工匠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黄纸,递过去。
陈砚舟展开一看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写的:
“陈先生,俺娘说您教的东西有用,昨儿晚上她用您讲的杠杆原理,把井轱辘改了,打水省劲多了。这些吃的,是我们全家的心意,请您收下。”
落款是:“北坡村李小柱,十二岁。”
陈砚舟看完,把信折好,放进胸前内袋。
“告诉李小柱,东西我们登记了,回头按工分发给大家。至于心意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替我谢谢他娘。”
工匠点头跑了。
秦五站在旁边,忍不住问:“您真不收?”
“收。”陈砚舟说,“但不是以我的名义收。是以‘讲学所公用’的名义收。每一份心意,都要变成课本、灯油、炭笔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太阳快要出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随从说,“备车,出发。”
一行人很快收拾妥当。一辆灰布盖顶的驴车停在工棚外,两匹瘦驴站着打盹。陈砚舟上了车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讲学所的方向。
那里已经亮起了灯,隐约传来读书声。
他放下帘子,车内一片昏暗。
车轮转动,碾过泥路,发出咯吱声。
驴车缓缓驶出工地,穿过田埂,朝着府城方向而去。
晨风吹起路边的芦苇,沙沙作响。
车行至半路,陈砚舟忽然掀起帘子,对外面骑马跟随的护卫说:“等到了城门口,你先去一趟御史台衙门前的茶摊,帮我给坐在东角那位穿青袍的老兄递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说,”他声音不高,“‘城南讲学,昨夜遇袭,贼人落网,主使浮名’。”
护卫点头记下。
陈砚舟重新落帘,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。
阳光透过布帘缝隙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。
他左眉的那道疤,在光线下微微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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