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站在大殿中央,腰背挺直,目光平视前方。他刚从驴车上下来就进了宫门,靴子还沾着泥,衣摆也有些褶皱,可这会儿没人敢说他失仪。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,边角磨损得厉害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“臣陈砚舟,有要事启奏。”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砸在金砖地上能听见回响。
皇帝坐在上首,没立刻应声。群臣立于两侧,大多低着头,有人偷偷抬眼扫了一眼那木匣,又迅速收回视线。崔玿站在左班前排,手里握着玉扇,嘴角挂着一丝笑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。
“讲。”
陈砚舟打开木匣,取出一叠纸。最上面是供词抄本,底下压着残令纸片、红土样本、鞋印拓片,还有一张画押的口供。
“昨日凌晨,江陵府北坡渠系工地与讲学所遭人蓄意破坏。两名贼人当场被捕,供出主使为礼部尚书之子崔玿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奉命‘毁其讲所,断其工源’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不让百姓识字、明理、懂机关。”
话音落地,殿内静了一瞬。
随即,议论声嗡地炸开。
“荒唐!”一位老臣猛地抬头,“你凭几个贱民口供,就敢指名道姓攀扯朝廷重臣之后?”
“不是口供。”陈砚舟没看他,只将那张残令纸片举高,“请陛下过目。此物原为双层夹信,外层写杂务,内层藏密令。浸水显影后可见八字:‘毁其讲所,断其工源’。笔迹行书带钩,收捺处有顿笔习惯,与崔大人日常公文一致。”
皇帝接过太监递来的复印件,眯眼细看。手指在“源”字那一捺上轻轻摩挲。
崔玿终于开口:“滑稽。我堂堂状元出身,会用这种江湖伎俩传信?再说了,就算真有这字,谁能证明是我写的?说不定是你自己伪造,栽赃陷害!”
他往前一步,袍袖一甩:“陈砚舟,你打着‘实学济世’的旗号,在地方设讲学、改水渠,搞得鸡飞狗跳也就罢了。如今竟敢带上朝堂,拿一张破纸就想扳倒我?你图什么?是不是怕改革不成,干脆杀人立威?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悄悄点头。
陈砚舟没动气,反而点了下头:“你说得对,单凭一张纸,确实不够。”
他转身示意随从,那人捧着另一份证物上前——是个小布袋,倒出来一堆红褐色的土。
“这是从贼人鞋底提取的泥土,经比对,确认来自城南陶坊。而该陶坊每日午时向礼部差役房供应火盆陶具,路线固定,守卫松懈,极易混入外人。”他看向崔玿,“你府中杂役王五,正是通过这条线收买流民,伪装帮工潜入工地。此人昨夜已被捕,现押于府衙,随时可提审对质。”
崔玿脸色微变,但马上冷笑:“哦?那你的意思是,我崔家连个杂役都管不住,任由他勾结外人作案?那你不如直接说我教子无方、治家不严好了!”
“我不是说你管不住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我是说,你根本不想管。因为你需要这些人做脏活,又不能让他们活着指认你。所以你用夹层信、中间人、分批行动,层层设障。你以为只要没人亲眼看见你下令,你就永远干净。”
他说完,从匣底抽出最后一张供状,展开念道:“礼部差役房杂役李大牛亲笔画押:‘崔公子亲授火石包一枚,许银十两,命我等三批人轮流入工地纵火。第一批已于前日离城,第三批原定今晨换岗未至。若有泄露,全家性命不保。’”
念完,他把供状递给太监呈上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掉落的声音。
皇帝盯着那份供状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说他派人去烧讲学所……动机呢?”
“因为怕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,“怕老百姓学会算数,能看懂账本;怕农夫懂得杠杆,自己修井轱辘;怕工匠掌握图纸,不再仰仗官匠营生。一旦这些人有了本事,门第就不再是铁板一块。他们靠血脉吃了一百年的饭,现在有人要掀桌子,你说他慌不慌?”
这话戳到了点上。
几位年轻官员眼神闪了闪,低头不语。几个年长的则皱眉抿嘴,像是被揭了短。
崔玿突然笑了:“好一张利嘴啊。照你这么说,我不让百姓胡学奇技淫巧,反倒是维护祖制、护佑纲常了?那你呢?你搞什么格物讲学,是不是想另立山头,培植私党?我看你才是那个不安分的!”
他转向皇帝,拱手道:“陛下,此人自执掌地方以来,行事乖张。不依科经典籍,专教些搬弄器械、钻营小术的玩意儿。如今更是挟证据以胁君,污蔑同僚,用心险恶!若纵容此风,朝廷体统何在?士林颜面何存?”
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不少人都露出赞同神色。
陈砚舟却不急,只问了一句:“陛下曾亲题‘实学济世’四字赐予格物院,明令各地兴办学堂,推广技艺。请问崔大人,我这么做,违旨了吗?”
崔玿一噎。
“我没违旨。”陈砚舟继续道,“我做的事,每一件都有朝廷公文备案,每一笔开支都经工部核验。而你呢?派人在夜里堆柴点火,堵引水口,伤的是谁?是那些盼着渠水浇田的农户,是那些天不亮就来听课的老农孩子。你说我构陷你,那你告诉我,是谁给了你权力,去烧百姓的希望?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整个大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