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小太监那一嗓子“咬舌自尽”砸下来,满殿文武齐刷刷一静。连风吹动帘角的声音都听得清楚。崔玿原本绷着的脸猛地抽了一下,手指攥紧玉扇,指节泛白,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出声。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捧着的木匣,又抬眼看向皇帝。
皇帝没说话,但眼神已经变了。刚才那点犹豫、权衡、试探,全收了回去。现在他盯着崔玿,像在看一块烂透了的木头,就等着劈开扔进灶膛。
“一人死,就能堵住所有嘴?”陈砚舟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也不冲,就跟说今天早上吃了几口粥一样平常,“可红土还在,墨痕还在,夹信还在,供状也在。您说,人死了,这些东西是不是也该跟着咽气?”
没人接话。
几位老臣低着头,假装研究自己朝服上的补子。年轻些的官员悄悄抬头瞄一眼崔玿,又迅速移开视线。谁都知道,这局棋,下到这儿,基本就收官了。
崔玿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,只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。他手一抖,那把从不离身的白玉扇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成两截。
这一声脆响,比刚才小太监报信还响。
“捡起来。”皇帝忽然开口,语气冷得像井水。
旁边侍立的小太监赶紧上前要拾,崔玿却猛地弯腰去抢,动作大得差点扑倒。他把断扇攥在手里,指缝渗出血丝也不松。
“朕让你捡的是扇子。”皇帝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不是让你演戏。”
崔玿僵在原地,脸涨成猪肝色,手还在抖。
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,把木匣重新打开,将那几张证物一一取出,平铺在面前的案几上。动作不急不慢,像是在教学生认字。
“这是从贼人鞋底刮下的红土,陶坊专用地泥,烧窑用的。查过进出记录,礼部差役房每月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各领一次火盆,路线必经陶坊后巷。”他指着第一样,“这是从袖口提取的墨迹残渣,成分与夹信一致,松烟掺蛤粉,全城只有礼部文书房和国子监监丞室用这种配法。市面上买不到。”
他又拿起那张夹层信的复制品:“浸水显影,八字命令——‘毁其讲所,断其工源’。笔迹鉴定由工部老匠人三遍比对,与崔大人去年签批的《春闱名录》《贡院修缮单》等公文完全吻合。收笔顿挫、起钩角度,差一丝都算不上。”
最后他抽出那份画押供词:“李大牛,礼部杂役,亲笔招供。崔公子亲自交给他火石包,许银十两,分三批人混入工地,目标明确——烧讲学所,堵引水渠。第一批前日已遣返,第二批昨夜落网,第三批今晨换岗未成,因事发突然中断行动。”
他说完,把供状轻轻放在最上面,抬头看着皇帝:“陛下,这些证据,件件可验,人人可查。我不求您信我,只求您信它们。”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灰掉落的声音。
皇帝缓缓起身,走到案前,一张一张看过那些东西。他的手指在“断其工源”的“源”字上停了停,又摸了摸供状上按着的血红指印。
良久,他转身,目光扫过群臣。
“谁还有话说?”
没人应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尚书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低下头。
皇帝这才看向崔玿:“你,还有什么要申辩的?”
崔玿站着,肩膀垮了一边,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半截断扇。他想开口,可舌头像是打了结,只能发出“呃……呃……”的声响。
“没有?”皇帝冷笑一声,“那就别怪朕不留情面。”
他一挥手:“来人!”
两名带刀侍卫立刻从殿角走出,站到崔玿身后。
“身为礼部尚书之子,仗势纵役,蓄意破坏朝廷推行之实学工程,焚民屋舍,阻民生计,败坏纲常,辱及圣谕!”皇帝声音陡然拔高,“即刻革去一切官职,收押刑部大牢,候审定罪!若查实主使杀人灭口,依律加刑,决不轻饶!”
话音落,侍卫上前架臂。
崔玿这才反应过来,整个人猛地挣扎起来:“陛下!冤枉啊!我没有!那是他们栽赃!是陈砚舟设的局!他早就等着这一天!他是寒门出身,恨我们这些世家子弟——”
“放屁。”陈砚舟忽然打断。
全场一震。
连皇帝都看了他一眼。
陈砚舟没看他,只盯着崔玿:“你说我设局?那你告诉我,是谁让王五带着火石包进的陶坊?是谁写密令用夹层纸?是谁安排三批人轮替行动,生怕漏了马脚?你要是真干净,为什么昨夜那个通风报信的跑了,你连个影子都没露?你怕什么?怕你自己写的字被人认出来?还是怕你爹的官帽保不住你?”
崔玿瞪着他,眼珠子都要凸出来,嘴里骂着什么“竖子狂妄”,却被侍卫强行拖了出去。临到殿门口,他还回头狠狠剜了陈砚舟一眼,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。
陈砚舟没躲,就那么站着,青衫旧袍,眉目平静。
直到殿门关上,外面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。
皇帝坐回龙椅,闭了闭眼,像是耗尽了力气。片刻后他睁开眼,看向陈砚舟:“你今日所呈诸证,确凿无疑。朕……没看错人。”
陈砚舟拱手:“臣不敢居功。这些都是百姓用命拼来的真相。若非农户发现柴堆异常,若非工匠连夜排查水道,若非那名被捕贼人供出中间人线索,我也拿不出这些东西。”
皇帝点头,没再说话。
散朝钟响。
大臣们陆陆续续往外走。不少人经过陈砚舟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或点头,或低声说一句“陈大人好胆识”。
一个年轻御史凑近,压着嗓子说:“您这回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。崔家那座山,怕是要塌一半。”
另一个补了一句:“塌得好!这些年他们压着实学不让推,多少地方想改水渠都被驳回,就因为怕‘动摇祖制’。现在好了,证据摆在眼前,谁还敢说搞水利是‘奇技淫巧’?”
有人笑着拍他肩膀:“陈大人,以后格物院招生,能不能给我们家小子留个名额?他可喜欢摆弄齿轮了。”
陈砚舟一一拱手回应,脸上没什么得意,也没推辞,只是说“按规来,谁符合条件都行”。
等人群走得差不多了,他才独自转身,往宫门方向走。
阳光照在金砖地上,反着光。他走过长长的廊道,脚步很稳。
路过一处拐角,他忽然停下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,几株老槐树站着,枝叶稀疏。再往前就是宫门了,守卫换岗,车马在等。
他没急着走,而是回身望了一眼大殿。
屋檐高耸,琉璃瓦在日头下闪着冷光。那扇门关得严实,里面的人已经开始议下一件事了——漕运加税。
他知道,这场仗,赢的是眼前这一局。
但真正的路,还长得很。
他伸手摸了摸左眉上的疤。那道伤是早年在账房被东家打的,后来一场大火,原主死在里面。他活下来,带着一百年后的记忆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一个崔玿倒了,可朝堂上那些坐着的人,有几个是真支持实学的?有几个不是在等风向?
讲学所可以重建,水渠也能再修,可人心呢?那些觉得“百姓识字就是造反”的念头,那些认为“寒门不该掌权”的偏见,哪一样是靠一道圣旨就能砍断的?
他想起昨夜在工棚里,那个被抓的贼人哭着说:“我们也是没办法……家里孩子饿得直哭,崔公子说干完这一票,十两银子,够活半年……”
十两银子,买一条命,买一次纵火。
可谁给他们的命定价?谁让他们觉得自己只能靠这个活?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