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问:“陈大人,您的驴车还在宫门外候着,要现在走吗?”
他嗯了一声,迈步往前。
路上遇到几个熟面孔,有点头之交的郎中,也有曾一起赴考的同科,纷纷上来道贺。
“陈兄此番大义凛然,实乃士林楷模!”
“是啊,若非你坚持彻查,这事恐怕又要不了了之。”
“往后谁还敢动实学的主意,先问问你手里的证据答不答应!”
他听着,点头,微笑,拱手。
可心里清楚,这些人今天夸他,是因为他赢了。如果昨天他拿不出证据,现在被押走的就是他。
权力的游戏,从来不看道理,只看结果。
他走到宫门口,驴车就在那儿,车夫蹲在旁边啃饼。看见他来了,赶紧站起来拍拍灰。
“大人,上车吧?回府吗?”
陈砚舟没动。
他看着街对面那条巷子。那里有个茶摊,昨天他让人故意放走的那个通风报信的,就是在那儿留下密信草稿的。
现在摊子还在,锅里煮着茶,热气腾腾。
他忽然问车夫:“你识字吗?”
车夫一愣:“啊?小的……勉强认得几个。以前在私塾外听过先生讲课,自己抄过两页《千字文》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江陵那边新修的翻车引水装置,是怎么把水送上坡的?”
车夫挠头:“这……小的不懂机关,但听赶车的老李说,是靠轮子转,把水一桶一桶提上去,省了不少人力。”
“你想学吗?”
“啊?”车夫更懵了,“我……我能学?”
“能。”陈砚舟说,“格物院下个月开新班,不问出身,不收束脩,只要愿意学,都能进。”
车夫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我能把我儿子也带上吗?他脑子灵,比我强。”
“能。”陈砚舟笑了下,“越多越好。”
他终于上了车。
驴车晃悠悠启动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咯噔咯噔的响。
他坐在车厢里,没再说话。
手里还攥着那个木匣。边角磨得发白,是他从江陵一路带回京城的。里面装的不是证据,是无数个夜里,农户蹲在田头看水流进地里的笑脸;是老工匠一遍遍调试齿轮时的咳嗽声;是秦五带着人在夜里巡逻时踩断的枯枝。
他知道,这条路不会太平。
崔家不会善罢甘休,朝中那些靠门第吃饭的人,迟早还会出手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手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权,不是势,是实打实的事,是看得见的水,是算得清的账,是百姓能摸到的好日子。
驴车穿过闹市,人声嘈杂。
有人认出他,指指点点。
“那是陈翰林!刚在朝堂上扳倒崔尚书之子的!”
“真的假的?这么年轻?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他连证据都带进去了,一堆破纸烂土,硬是把崔玿逼得说不出话。”
“厉害啊!这才是为咱们老百姓做事的官!”
声音传进车厢。
陈砚舟依旧沉默。
他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。
挑担的,拉车的,卖菜的,读书的,耍把式的,算命的……
芸芸众生,各有活法。
而他要做的,不过是让其中一些人,多一条路走。
驴车继续前行,驶向城南。
远处,格物院的旗子在风里飘着,上书四个大字:实学济世。
他放下帘子,靠在车厢壁上,闭了会儿眼。
再睁眼时,目光清明如初。
他知道,一个崔玿倒下了。
但千万个“崔玿”还活着,在暗处,在明处,在每一道不肯放水的闸口,在每一本不肯翻开的书里。
他得继续走。
还得走得更稳,更远。
驴车停在宅院门口。
他下车,抱着木匣走进门。
院里安静,仆人正在扫地。
他径直走向书房,把木匣放在桌上,打开,一样样把证物收进去。
最后,他拿出那张供状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轻轻吹了口气,吹掉上面一点浮灰。
放下。
合上匣子。
窗外,夕阳西沉,余晖照在书案上,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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