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车碾过城南石板路,轱辘声咯噔咯噔地响。陈砚舟坐在车厢里,手里还攥着那卷被退回来的文书,纸角已经被他捏得发毛。太阳偏西了,光从车帘缝里斜进来,照在木匣上,边角磨得发白的那个格物院证物匣,还在他脚边放着。
他没急着回家。
昨儿还在朝堂上把崔玿按在地上打,证据摆得整整齐齐,皇帝都认了,百姓也喊好。可今天一早去了格物工坊,转一圈下来,心就一点点沉到底。
翻车引水装置的样机停在院子里,齿轮卡着,轮轴干磨出一道黑印。几个工匠蹲在旁边,拿布擦工具,动作慢,眼神也空。
“铁料断了?”他问。
一个老匠人抬头,咧了下嘴,没笑出来:“三日前就没动静了。批文递上去,工部回话说矿源紧张,优先供军器监。咱们这‘民用器械’,排后头。”
“铜呢?”
“私贩不敢碰,官采要配额。咱们没背景,没人替我们说话。”
旁边有人接话:“前两天邻省抓了两个私挖铁矿的,直接充军。谁还敢动手?”
陈砚舟没吭声,绕到样机后面看。这玩意儿是他带着人一点点改出来的,比旧式翻车省力三成,提水效率翻倍。图纸已经发下去六处试点,农户等着用,可现在连一台完整机器都拼不起来。
“手艺在手,可铜铁不进门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老匠人叹了口气,“大人,不是我们不想干,是实在动不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多说。
他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。制度松了口子,人也站出来了,可底下那一层——钱和料——像一层看不见的墙,比崔玿那张嘴还硬。
他转身走了,留下一句“等消息”,人却没回府,直奔城南商会。
商会厅堂建得阔气,青砖高墙,檐下挂着“通商惠工”四字匾。门口两个伙计穿着体面,见他来了,赶紧迎上来,一边通报一边偷偷打量他这身半旧青衫。
几位大商贾围坐在堂中,茶刚换上,香气扑鼻。他坐下,把带来的图册摊开,一页页讲:这是翻车结构,这是齿轮传动原理,这是田间实测数据——亩产提升一成五,劳力节省四成。
“你们出本钱建厂,我出技术监制,产出器械平价售给农户,朝廷每台补贴三钱银,三年回本,之后纯利分成。”他说得清楚,“若规模铺开,十年内可覆二十州县。”
堂上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笑了:“陈大人,您这东西是真好,可问题是——谁信啊?”
说话的是个圆脸胖子,姓吴,做绸缎起家,后来转营药材,最是精打细算。
“百姓认不认?他们祖祖辈辈用戽斗、桔槔,突然来个铁轱辘哗啦啦转,能放心?万一用两年坏了,没地方修,骂的可是我们。”
另一个瘦高个接话:“再说朝廷保不保?您现在得势,可官场风云变幻,哪天政令一收,我们砸进去几千两银子,找谁要去?”
“不是我们不信技术,是我们信风险。”吴老板端起茶,吹了口气,“您说补贴三钱,可去年河工局的桩机补贴拖了九个月才到账,最后只给了六成。我们做生意的,现金流一断,立马倒。”
一圈人纷纷点头。
陈砚舟听着,没打断。
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坏人,也不是蠢人。他们只是习惯了在安全线内做事。风吹草动,先缩头。
“我可以签契约为保。”他说。
“您个人担保?”吴老板摇头,“可您要是调任、罢官、或者……得罪了人呢?您的印,压不住我们的账。”
又有人说:“要不这样,您先让官府采买五十台,走正规流程付款。我们看到银子进账,再谈合作,如何?”
陈砚舟沉默了。
他知道工部不会批。这种“奇技淫巧”,在那些老尚书眼里,连农具都不如。更何况,现在崔家虽然倒了一个人,但门生故吏还在,卡一道批文,轻而易举。
他合上图册,把那份拟好的合作文书放在桌上。
“多谢诸位费心。”他说,“今日叨扰,改日再议。”
没人留他。
他起身往外走,身后传来低语:
“陈翰林是清官,可清官办不成大事。”
“他不懂生意。生意不是讲理,是讲稳。”
“要我说,他该去找户部要钱,别指望我们这些小民扛大旗。”
他没回头,也没停下。
走出商会大门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摆摆手,打发随从先回去,自己沿着小巷往回走。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书,纸页被汗水浸出几道褶子。
巷子窄,两边是民房,晾衣绳横着,滴着水。一个小孩蹲在门口玩铁环,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又低头去滚。
他脚步慢下来。
脑子里转着刚才的话。
“稳”字当头。
“风险”二字压顶。
“不信”是常态。
可他记得江陵那个老农,听说新翻车能提水翻坡,拄着拐杖跑了十里路来看。问他:“大人,这东西,能让俺家那二亩旱地变成水田不?”
他点头,老人当场跪下,磕了个头。
那样的人,不在意什么风险,也不懂什么叫稳。他们在乎的是地里能不能长出粮食,孩子会不会饿哭。
可现在,挡在他们和新技术之间的,不再是崔玿那种明刀明枪的阻拦,而是这一层层“现实”垒起来的墙。
没钱,没料,没人敢第一个试。
他站在巷口,抬头看远处。
格物院的旗子还在风里飘着,四个字:“实学济世”。
风一吹,布面鼓起来,又瘪下去,像一口喘不过气的肺。
他低声说了句:“理通天下易,钱动人心难。”
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“若连活下去的本钱都没有,再好的术也成空谈。”
这话没冲着谁说,就是自己念给自己听。
他知道,扳倒一个崔玿,靠的是证据和胆子。可推一项技术,靠的不是正义,是资源,是链条,是能让一群人愿意跟着你赌一把的东西。
可现在,没人想赌。
他抬眼望向前路。
街对面有家铁匠铺,还没关门,炉火通红,叮叮当当敲着。一个学徒在拉风箱,满脸是汗。师傅拿着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料,正往模具里压。
那是最普通的犁头。
可至少,有人在打,有人要买,有人用得起。
他看着那团火光,忽然想到一件事:
为什么不能从小件做起?
为什么不先做零件?
为什么不让人先看到利?
但这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。
章纲说了,本章不解决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