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静室的灯还亮着。
陈砚舟坐在桌前,手边摊着几张纸,墨迹未干。昨夜他没睡,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对照铁矿分布图划了十几条线,最后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分利。
不是施舍,不是恩赐,也不是靠谁发善心。要想让人动起来,得让他们知道——这事办成了,自己能分到好处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晌,笔尖顿了顿,又往下写:匠四商六,三年返本,之后均分。
意思很明白:工匠出手艺、出力气,占四成股;商人出钱、出料,占六成股。头三年赚的钱优先还商人本金,三年后利润大家平分。谁也不占谁便宜,谁也别想独吞。
可写完他又皱眉。
这法子听着稳,但真有人信吗?昨天那群商人一个个精得像油葫芦,你说一百句“朝廷支持”,不如他们自己算一笔账来得实在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踏在青砖上有点湿意——夜里下过露水。
门被推开,赵景行拎着个油纸包进来,脸上带着晨风刮过的红,一进门就说:“你这儿连茶都没有,喝凉水度日呢?”
陈砚舟抬眼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还能怎么?”赵景行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,里头是两块热腾腾的肉饼,“昨儿散值路过工部衙门,守门老仆说你一夜没回,我猜你就在这儿熬着。”
他坐下,伸手搓了搓脸,瞥见桌上的纸,“写什么呢?‘匠四商六’?听着像菜市口分赃的暗号。”
陈砚舟没笑,指了指旁边一摞东西:“这是六处试点工坊的原料清单,这是城南三家铁铺的月产能,这是邻省私矿被查的通报……合起来看,铜铁断供不是偶然,是有人卡脖子。我们推技术,不能只靠官威,得让民间自己愿意动。”
赵景行咬了口饼,边嚼边听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“所以你想拉他们入伙?”他咽下一口,问。
“不是拉,是搭台。”陈砚舟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个圈,“以前是官府出策、商人供资、工匠干活,三层皮,各顾各。现在我把三层压成一层——你们一起当东家。赚了钱,人人有份;赔了,也一起认。我不强买强卖,你们自己掂量值不值。”
赵景行眯起眼,“你这招狠啊。一来避了‘官府摊派’的嫌,二来把风险拆开,谁都不敢赌大的,可小户凑一堆,反倒能成事。”
“关键是‘分利’二字。”陈砚舟道,“人不怕苦,怕白干。只要让他看见利在前头,哪怕只是一台翻车的分红,他也肯试一把。”
赵景行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还记得咱们在府城书院时,你说‘变法不在诏书,在人心’?我当时不懂,现在明白了——你这不是改制度,是改规矩。”
陈砚舟没接这话,只问:“江南那边呢?工匠们怎么说?”
“三处工坊我都问了。”赵景行放下饼,正色道,“老匠人愿意把祖传锻打法拿出来,年轻学徒更不用说,就一句话:‘让我们持股,哪怕一成,我们也干!’”
他顿了顿,“但他们不敢信。怕你是哄他们出技术,回头翻脸不认账。”
陈砚舟点头,“所以我不要个人担保。我要立章程——白纸黑字,写明股份比例、利润分配、退股规则。请中人见证,官府备案,十年有效。”
“这倒可行。”赵景行抓过纸来细看,“可商人那边呢?他们精着呢,不会因为你写了‘均分’就掏银子。”
“我不去找他们。”陈砚舟说,“我让消息自己长腿跑出去。”
赵景行一愣。
“你打算放风?”
“不止。”陈砚舟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誊抄整齐的文书,“你把这些章程带出去,找几个常来听夜学的小商贾——卖工具的、贩木料的、做农具的。他们本钱不大,但最懂民间需求。把章程给他们看,告诉他们:一台翻车起投,十两银子也能入股。”
赵景行眼睛亮了。
“你是要借他们传话?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道,“大商人耳目多,但他们傲,轻易不肯低头问。可要是消息从小户嘴里传出来,说是‘平民也能当股东’,他们反而会坐不住。”
赵景行拍案:“妙!等于是逼他们入场。不投,别人先抢了利头;投,又怕你是骗局。进退两难,只好亲自来问虚实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窗外天光渐亮,檐角滴下一串露水,砸在石阶上,啪嗒一声。
过了会儿,赵景行低头又看那章程,忽然道:“你这法子,其实早有人用过。”
“哦?”
“盐帮。”赵景行冷笑,“他们运私盐,风险大,一家扛不起,就搞‘舱股制’——每船分百股,谁出钱出力占多少,到岸分利。干得好一年翻三倍。”
陈砚舟听着,缓缓点头:“所以这不是新东西,只是没人敢用在正经事上。”
“士绅耻于言利,商人怕官,工匠无权。”赵景行叹口气,“你这一招,是把三样人硬捏在一起,谁也别想甩开谁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绑在一起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“一条船,要么一起走,要么一起沉。”
赵景行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人还是当年那个温吞书生,可眼神里的东西变了。不再是求活命、争出身,而是实实在在地在想——怎么让一群原本互不信的人,为了同一件事动起来。
他站起身,把那份章程折好收进袖中,“我这就去办。先找三家可靠的小商,把章程传出去。再放出话去:首批十台翻车公开募股,一台一百两,先到先得。”
“别提‘首批’。”陈砚舟纠正,“就说‘第一台’起投,不限数量。”
赵景行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:说得越小,越显得门槛低;越不限量,越让人觉得机会难得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我还让那些人去茶肆、布行、骡马市转悠,边喝茶边聊,就说‘听说格物院出了个新玩法,出点钱就能分红’。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道,“别说是我想的。就说‘有匠人联合发起,官府只管备案’。”
“撇清关系?”
“不是撇清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是要让他们觉得——这是他们自己的事。”
赵景行笑了下,转身要走,忽又停住,“万一真有人投了,结果工部卡批文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自己去闹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既然投了钱,就是利益相关者。他们不比我在朝堂上喊一句管用?”
赵景行愣了愣,随即大笑:“好!让他们自己为自己说话。这招比参一本还狠。”
他推门出去,晨光洒进来一地,照得桌上的纸页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