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没动,听着脚步声远去,才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他知道这法子不新鲜,甚至有点土。可正因为它土,才可能活下来。太精巧的,容易碎;太光明的,容易被挡。唯有这种看起来谁都能沾点便宜的事,才能在夹缝里钻出一条路。
他重新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第二稿章程。
这次他加了一条:所有入股者,无论资本大小,皆列名于《合营册》,公示七日,接受质询。
——你要让人信,就得让他看得见。
写到这里,外头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
接着是赵景行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语气急:“快!拿纸笔!”
陈砚舟抬头,门又被推开,赵景行冲进来,脸上全是汗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出事了?”
“不是!”赵景行喘着气,把纸条拍桌上,“吴绸商,就是昨天拒你的那个胖子,派人送信来了!”
陈砚舟展开纸条,上面几行小字:
“闻匠资合营之议,甚为心动。愿以五百两入首批十台,专供铁料。若三期回本,追加千两。盼详谈。”
底下没有落款,只按了个红指印。
陈砚舟看完,没说话,把纸条递给赵景行。
赵景行一看,眼睛瞪圆:“他疯了?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!”
“他没疯。”陈砚舟把纸条轻轻放在灯下,“他是算明白了——这回不是你在求他,是他怕错过。”
赵景行咧嘴笑了,牙齿都露出来:“好!这才一个早上,就有动静了!”
陈砚舟却仍坐着,手指敲着桌面。
他知道,这封信不代表彻底成功,只代表墙裂了道缝。真正难的还在后头——怎么不让这组织变成空壳,怎么防有人中途撤股,怎么确保工匠不被压榨。
但现在,至少有人愿意试试了。
他提起笔,在章程末尾又添一句:首期招募,限七日。逾期不补,以资到账为准。
——得让他们知道,机会不是永远开着的门。
赵景行在一旁看着,忽然道:“要不要去趟城南茶肆?我已经让两个小商在那里等着,可以当场讲章程,收意向金。”
“不去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你现在去,带上抄好的章程,让他们自己传。记住——不要提我名字,就说‘民间自发合营’。”
“你还是想藏身后面?”
“这不是藏。”陈砚舟道,“是要让这件事长出自己的脚。一旦它能自己走,就不怕风吹。”
赵景行点头,把新章程收好,转身又要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,回头说:“你知道最怪的是什么吗?”
陈砚舟抬眼。
“那些工匠听说能持股,第一个问的不是能赚多少。”赵景行声音低了些,“他们问:‘名字能写上去吗?我儿子将来能接着干吗?’”
陈砚舟笔尖一顿。
他想起昨夜那个递粥的老板,粗糙的手,亮的眼睛。他说“我儿子进了夜学”。
原来这些人要的从来不是大富大贵,只是一个念想——他们的孩子,也能堂堂正正地靠手艺吃饭。
他低头继续写字,没回答。
赵景行也没等他答,推门走了。
晨光彻底漫进来,照得满屋通亮。
桌上那碗冷掉的粥还在,碗沿一圈水渍,已经干了。
陈砚舟把最后一行字写完,吹了吹墨,将整份章程放进木匣。
他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肩膀终于松了一瞬。
他知道,这法子不一定稳,也可能被人钻空子,甚至半途而废。但至少,它不是靠谁施舍,而是靠一群人自己愿意绑在一起往前走。
门外传来扫地声,是老仆在清理台阶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远处城楼上的旗子升起来了,风一吹,哗啦作响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那面旗。
不是官旗,也不是军旗。
是格物院自己做的,蓝底白字,写着四个大字:
实学济世。
风再起,旗面鼓了一下,像终于吸进了一口气。
他转身坐回桌前,拿起笔,在新纸上写下第一行字:
合作组织筹建第一步:章程公示与意向征集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