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起身捡起，是一张折叠的便笺。
展开一看，只有两行字：
“东郊祠堂，夜半密会。三人议事，手持名单，银袋交接。言及‘三十可动’。”
没有署名，字迹陌生。
他盯着纸看了很久，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知道，这是真的。
崔玿的余党动了。他们没闲着，已经开始收买人，拉队伍，准备在科场上动手。
他把纸条凑近灯焰，看着它一点点卷曲、焦黑，最后化成灰，落在铜盆里。
他没立刻上报，也没派人去查祠堂。这种事，现在动，只会打草惊蛇。他们要的是混乱，你一慌，就中计了。
他重新坐下，提笔在草案附页写下一组名字——全是最近态度暧昧、配合消极的官员，包括王定远、刘元济，还有几个礼部主事。
然后在旁边标注：重点关注，暂不惊动。
他知道，这场仗才刚开始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照常入署，脸上看不出异样。先把草案副本分送各衙门签押，又召集属吏开会，布置接下来的考场安排、试卷印制、考官抽签流程。
一切如常。
可就在他走出小堂时，听见两个低阶书吏在廊下闲聊。
一个说：“你听说没？现在格物要考机关木人了，听说连怎么造都会考！”
另一个接话：“瞎扯吧？考官自己都不会，咋评分？我看啊，这是要乱套了。祖宗规矩都不要了，以后还得了？”
陈砚舟脚步没停，也没回头。
但他记住了说话的位置——是礼部东厢，归王定远分管。
这种话，不可能是自发冒出来的。一定是有人在放风，造势，先把“格物入科”说得荒诞不经，让百姓觉得这是闹剧，让士子心生抵触。
高明得很。
一边在暗地里收买人，一边在明面上搅浑水。等考试一乱，他们就能跳出来说：“你看，我就说不行吧？”
他回到案前，翻开今日报备文书，又看到三份新来的反对函。措辞比昨天更激烈，说什么“以机巧乱经义，是亡国之兆”。
他静静看完，一一收好，放进专门的匣子里。
然后提笔写下今日第一条工作记录：“启动科议公示程序，七日后张贴《科议录》初稿，接受各方质询。”
他知道，他们想藏在暗处搞事。
那他就把光打过去。
让你藏不住。
中午，他正在用饭，一碗素面加青菜，刚吃了几口，书吏又来报：“大人，工部送来消息，说今年贡院修缮物料可能延迟到货，因铁钉、麻绳被邻省扣下，说是‘违禁物资’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问：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三天前下的令，公文走的是兵部驿道，昨儿才到工部。”
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巧合。
先是考官称病，再是流言四起，现在连贡院修缮都要卡。他们不光想坏科举，还想让它从根子上办不下去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面，擦了嘴，淡淡道：“回工部，就说我知道了。让他们另寻替代方案，麻绳可用草索暂代，铁钉不够，就用榫卯加固。务必保证下月初八前完工。”
书吏愣了下：“可这……不合规制啊。”
“非常之时，行非常之法。”他站起身，“告诉他们，只要考场能用，其他事我来担。”
他知道，这些人想看他慌。
可他不能慌。
他现在每一步，都得走得稳，走得明，走得让所有人都看得见。
下午，他亲自去了贡院一趟，查看修缮进度。回来时路过城南茶肆，听见里头有人高声议论：“听说没？格物要考造炮！朝廷是不是疯了？”
他脚步顿了顿，没进去，也没让人管。
他知道，这种话，堵是堵不住的。
唯一的办法，就是让事实说话。
他回到礼部，把今天所有异常情况列成清单，锁进抽屉。然后翻开历届科举档案，开始核对每一个可能被替换的环节——考官、试卷、印场、巡场、阅卷。
他一条条划出来，标上星号。
他知道，风暴要来了。
但他已经看见了风的走向。
夜深了，灯还亮着。
他坐在案前，手里拿着那份匿名纸条的复写件，盯着“三十可动”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三十个能操控的考官，三十个能影响的考生，三十个能搅乱的局面。
够了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，真正的力量不在暗处，而在明处。
在那些愿意靠手艺吃饭的父亲，在那些想让孩子读书的工匠，在那些等着机会翻身的寒门学子。
他提笔，在本子上写下新的一行计划：
第一，加快《科议录》公示；
第二，启动考官背景核查；
第三，设立民间监督通道，允许实名质询。
他不求一击毙敌，只求步步为营。
他知道，他们想搞暗流。
那他就筑堤。
等到天亮，风再起时，他早已站在河岸上，手里拿着图纸，等着看水往哪儿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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