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礼部门前的石阶上还沾着夜露，陈砚舟已经坐在案前了。手里那支笔没停过，纸上字迹一行接一行地铺开，全是“考官名单”“轮值安排”“监督通道”几个词来回打转。他昨夜灯下写完三条计划，今早就直接动了起来。
不能等。
昨晚那张匿名纸条还在他袖中，烧了一半，另一半压在砚台底下。上面写的“三十可动”，不是虚话。三十个能被收买的人，足够把一场科举搅成浑水。他清楚得很——崔玿倒了，可他的路子还在。那些人不讲理，只讲利。你不动他们，他们就敢爬到你头上拉屎。
他翻出昨日整理的考官候选名录，手指在两个名字上顿了顿：一个是王定远举荐的李某，前日称病；另一个是国子监刘元济门生张某，昨儿被人看见在东市买锦缎。这两人，一个没诊单，一个活蹦乱跳，装什么病？
他提笔一划，把这两个名字圈掉，旁边批了两个字：“剔除”。
然后从另一页抽出三个人的名字：翰林院编修赵某，寒门出身，历届阅卷公正；工部主事陈某，曾参与农具改良，懂实务；还有个礼部老吏王某，三十年没升官，但经手过七次乡试，规矩熟得像吃饭。
这三个，信得过。
他让人把新名单誊抄一遍，送印房加印，明日辰时东堂集会就用这个。名义是“讲解新规”，其实是敲钉子——谁想混进来捣乱，先过了他这一关再说。
正低头写字，书吏进来报：“大人，东堂打扫好了，桌椅也按您说的摆成环形，茶水备齐。”
“嗯。”陈砚舟头没抬，“告诉各位同考官，明日辰时务必到场，迟到者视同弃权。”
书吏应声要走，又被叫住：“等等。训诫令印好了吗？”
“刚印好，五十份都在这儿。”
陈砚舟接过一看，上面写着三条铁律：一不得私会考生，二不得议论试题，三须签署“公正履职书”。签了字，就意味着一旦出事，跑不了。
他点点头：“贴公告栏一份，其余带去东堂，人手发一张。让他们今晚就看明白，别第二天装傻。”
书吏走了，他坐了片刻，又提笔写了一份《同考官训诫令实施细则》，把每一条都拆开讲清楚。比如“不得私会考生”包括不得接受宴请、不得收礼、不得与考生家属通信；“签署履职书”意味着三年内若查出舞弊，连带追责。
他知道，这些人里头肯定有墙头草。但现在不是清人的时机，是稳局的时候。先把规矩立起来，再慢慢筛。
他放下笔，揉了揉左眉上的疤。这道疤是早年一场纵火留下的，疼过，也醒过。现在这点风浪，算不上什么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沉稳，带点跛。
秦五来了。
他一身青布短打，外罩旧皮甲，左腿微瘸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，进门放下，低声说：“大人，按您说的，我已经带人盯上了。”
陈砚舟抬头：“哪几个点？”
“三个。”秦五伸出三根粗指头，“贡院西巷口，印卷坊后门，还有南街那家‘安寓客栈’——听说这次来的外地考官大多住那儿。我分了六个人，三班倒，申时起换岗，穿的是便衣，装成卖水的、修鞋的、挑粪的，没人认得出。”
陈砚舟点头：“记下进出的人，尤其是晚上单独出门、戴斗笠、换衣服的。还有，贡院工地那边，安排人进去了吗？”
“进了。”秦五说，“两个老兵，扮成杂役，一个在木料堆干活，一个在瓦匠组搬砖。每天傍晚递一次暗条，塞在饭盒夹层里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把训诫令推过去，“你拿一份，让底下人都看看。别光盯着外面，里面也得防。万一有人偷偷往试卷里塞东西，或者调换密封袋，那就晚了。”
秦五接过纸，扫了一眼，眉头一皱：“这条‘严禁私自拆封考卷袋’……真有人敢这么干？”
“有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，“去年春闱，有个同考官半夜拆了三份卷子，替换了答案。后来查出来，自尽了事。案子压下来，没人提。”
秦五没说话，把纸折好塞进怀里，只回了一句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陈砚舟看着他：“你带的人，嘴都严吧？”
“都是边军出来的，死都不会漏半个字。”秦五顿了顿，“要动手，您一句话。”
“现在不动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他们还没出招，咱们不能打草惊蛇。你现在做的，不是抓人，是布眼。等他们伸手，咱们再关门。”
秦五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叫住他，“夜里递报，别走正门。让送信的人绕到北墙角，把条子塞进排水沟第三块松砖下面。我会派人定时去取。”
秦五应了声，走了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陈砚舟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外头阳光斜照，照在礼部大堂前的空地上。再过几天，那里就要搭起告示栏，贴出《科议录》初稿。但现在，他先得把最基础的防线筑起来。
他回到案前，翻开一本空白簿子，写下四个字：监督通道。
这事他昨晚就想好了。光靠自己盯，盯不住。得让考生也动起来。他们人数多，眼睛多，耳朵多。只要给条路，他们比谁都狠。
他提笔起草《科考监督告示》，措辞反复改了几遍。太软了没用，太硬了反而显得心虚。最后定稿是：
“凡实名举报考官受贿、传递试题、调换试卷等行为，经查证属实者，赏银二十两，并为其身份保密；诬告反坐。”
二十两不是小数目，够一个寒门学子半年嚼用。有人会为这个冒险，也会有人为这个撒谎。但他不怕。诬告的，自有律法收拾；真举报的，才是他要的刀。
他让人把告示抄了五份，分别送往贡院东西辕门、府学门前、城南书市、礼部照壁。这些都是考生常去的地方，消息传得快。
又派了两名书吏，专门轮值受理投书。在礼部西侧设了个密封举报箱，铁锁加封，钥匙只有他和当值书吏有。每天傍晚开箱一次，所有信件直呈他亲阅。
他知道，这种事一开始没人信。大家都怕惹祸上身。可只要有一个敢站出来，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