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他亲自去了趟贡院。
工地还在修,麻绳不够,工匠们改用草索捆梁,铁钉少了,就多打榫卯。看着歪歪扭扭的脚手架,他没皱眉,只问工头:“下月初八前能完工吗?”
“能!”工头拍胸脯,“草索虽糙,绑得牢;榫卯虽慢,撑得住。我们加夜班,绝误不了事!”
他点点头,没多说,转身走了。
回来路上,经过城南茶肆,听见里头有人嚷:“听说没?格物要考造炮!朝廷是不是疯了?”
他脚步没停,也没回头。
他知道,这是放风的。
可他也不拦。越闹,越说明他们慌了。真正有本事的人,不会信这种鬼话。他们会去看告示,会去打听培训内容,会自己琢磨翻车怎么修、筒车怎么装齿轮。
他回到礼部,天已擦黑。桌上有一份秦五送来的火漆封着的夜报、三封刚从举报箱取出的匿名举报信,还有一碗书吏悄悄放的冷掉的素面。
他先拆夜报。
里面是今日巡查记录:安寓客栈夜间出入十一人,其中三人戴斗笠外出,未归至三更;印卷坊后门有辆独轮车进出两次,运的是废纸,但车夫非登记人员;贡院工地,一名杂役与外来男子在墙角交谈片刻,对方留下一包东西,被藏进砖堆。
他把“砖堆藏物”四字圈出,批了两个字:“查人”。
然后打开三封举报信。
第一封字迹歪斜,说某考官昨日收了绸缎商两匹云锦;第二封说有人在西巷口分发小纸条,上写“保过秘法”;第三封最简短,只有一句:“东郊祠堂,今夜再聚。”
他把三封信并排放在灯下,看了很久。
都不是空穴来风。
但他没动。
现在动,就中计了。
他让人把举报信原件锁进抽屉,复写三份,分别标上“待查”“跟进”“存档”。
然后提笔在本子上写下明天的工作安排:
一、东堂集会,训考官;
二、派老吏暗查安寓客栈账目;
三、命工部突击检查印卷坊进出车辆;
四、依据举报信标上的‘待查’‘跟进’‘存档’情况,对所涉人员,暂不接触,只记档案。
他知道,这些人想看他乱。
可他不能乱。
他现在每一步,都得走得稳,走得明,走得让所有人都看得见。
灯还亮着。
他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那份夜报,盯着“东郊祠堂,今夜再聚”七个字看了很久。
他们又要开会了。
三十个人,三十个名额,三十个能把科举变成买卖的机会。
他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,真正的公平不在纸上,而在人心里。
在那些愿意靠手艺吃饭的父亲,在那些想让孩子读书的工匠,在那些等着机会翻身的寒门学子。
他提笔,在本子上写下新的一行:
明日辰时,东堂集会,宣训令,签履职书,立规矩。
不是写给别人看的,是写给自己听的。
窗外,月光爬上屋檐,照在礼部门前的石狮子上。一只野猫跳上台阶,蹲在阴影里,静静看着大门。
屋里,灯还亮着。
陈砚舟放下笔,端起那碗冷面,吃了两口,又放下。
他摸了摸袖中的半张纸条,火烧过的边缘已经发脆。
他知道,风还没停。
但他已经站在岸上,手里拿着堤图,等着看水往哪儿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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