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陈砚舟才合了会儿眼。昨夜灯下翻的几本册子还摊在案上,举报信、夜报、考官名单堆成小山,火漆封的条子压在砚台边,连茶碗里的水都凉得能照出人影。他坐了一整宿,没动地方,手指在“东郊祠堂”那四个字上来回摩挲,像在等什么动静。
可他今早不能等。
宫里头传了话,西苑设展,各国使节巳时入席,点名要他亲自主持。这事早几日就定了,不是临时起意,是朝会上当着百官面敲下的章程——“格物之用,当示于天下”。他当时只点头,没多话。现在想来,这一步,比防舞弊还紧要。
他起身,拿冷水洗了把脸,换了件半旧青衫,外罩官服却不系扣,领口松着,左眉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些。镜子里的人眼底发青,但眼神稳。他知道今天不是讲道理的日子,是亮家伙的时候。
西苑门口已经热闹起来。
红毯从宫门一路铺到展棚,两侧站了羽林卫,却不像往常那样肃杀,反倒透着股过节的劲儿。西域使节披着毛氅,东瀛来的穿窄袖直裾,南诏使者裹着彩布,三五成群地站着,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,眼睛却都往展棚里瞟。几个老臣站在廊下,背着手,一脸“我就看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”的神情。
陈砚舟一到,没人通报,他自己走进去。
工匠们早就候着了,一个个穿着工部发的新短褐,脸上抹了灰也藏不住紧张。见他来了,领头的老张低头喊了声“大人”,声音有点抖。陈砚舟点点头,走到第一台纺车前,伸手摸了摸机轴,回头说:“别怕,他们看不懂,你们懂。待会儿让他们看明白就行。”
话音落,礼乐响了三通,鸿胪寺官宣召入展。
外国使节先动的,脚步懒洋洋的,像是来逛市集。那位西域高个儿使节还哼了句:“听说你们大周讲究‘万般皆下品’,怎么今日倒捧起这些铁疙瘩来了?”旁边随员笑出声。
陈砚舟不恼,迎上去,直接带他们到一号展区。
“这不是铁疙瘩。”他拍了拍纺车,“这是能让一个寡妇养活三个孩子的饭碗。”
全场静了静。
他抬手一招,两名女工上前,解开棉包,装线、踩踏、引丝,动作利落。不到半盏茶工夫,一卷细匀的白纱就绕上了轴。他拿起来展开,递给西域使节:“您摸摸,这线,比你们商队运来的贡绸差多少?”
那人接过,捏了捏,又对着光看,眉头一跳:“这……一人做的?”
“一人一天做三卷。”陈砚舟说,“以前她得干三天,还得借邻居家的破车。现在机器归村社共有,谁用谁登记,工钱记工分,月底换米粮。”
东瀛使节凑过来,盯着踏板看了半天:“这齿轮……怎么咬得这么顺?”
“加了斜齿,减震。”老张终于开口,嗓门大,“原来卡顿是因为受力不均,我们改了传动角,再上黄蜡润滑,跑十天都不烫。”
南诏使者直接蹲下了,伸手摸底盘:“这木料?硬楠木?你们工部肯用这个?”
“不肯。”陈砚舟接话,“是我们自己筹钱换的。第一批三十台,江南三县试用,坏两台,修二十八台,月均出纱量涨八成。上个月,有户人家靠这个供出了个秀才。”
这话一出,几位使节互相看了看。
西域那位沉吟片刻:“这机子……能卖吗?”
“不卖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但可以换。你们有马,有药材,有铁矿,咱们以物易物。一台纺车,换十五匹河西走马,或者三吨硫铁矿,看你们选。”
现场炸了。
“当真?!”东瀛使节猛地抬头,“我们可以派人来学?”
“欢迎。”陈砚舟笑了,“工部设了实训坊,三个月一期,包教包会。学会的,还能考‘匠师执照’,回来建厂,算正式出身。”
这话比纺车还震撼。几个使节当场就开始嘀咕,有人掏出小本子记,有人直接问能不能现在签意向书。
那边厢,几位老臣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。
礼部侍郎王德元站在人群后头,冷声道:“陈尚书,治国靠的是仁政礼法,不是这些叮叮当当的玩意儿。百姓若都去摆弄机器,谁来读圣贤书?谁来行孝悌忠信?”
这话一出,不少文官跟着点头。
陈砚舟没急着反驳,转头问工部随员:“上月淮北试点村,学塾入学率多少了?”
那人翻开册子:“原三百七十二名适龄童子,此前就塾者四十七人。新翻车推广后,家中劳力减负,两个月新增一百二十三人入学。现共一百七十人,入学率四成五。”
陈砚舟看向王德元:“侍郎大人忧心‘伤风败俗’,我懂。可现在孩子不用天不亮就去割草喂牛,能坐在学堂里念‘人之初’,这风俗,是正了,还是歪了?”
王德元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东瀛使节忽然开口:“我国年年派遣唐使,只为学贵国典章制度。今日方知,实务之精,更胜经义。我愿即刻上书本国,遣二十名学子专攻农工水利,不知可否?”
这话一落,全场哗然。
好几个原本冷眼旁观的中立派官员立刻变了脸色,有人直接往前挤:“陈大人,这翻车图纸……可否容我抄一份?”
“纺织机的齿轮参数,能给个明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