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才回府没多久。西苑展棚那股喧腾劲儿还没散尽，满城都在传“格物入科要成真了”，工匠被捧得像进士登第，连街口卖炊饼的老王都说：“我儿子不念四书了，改学翻车！”可他坐在书房里，茶没喝一口，衣裳也没换，只把官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，人陷在椅子上闭眼养神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歇。
昨夜灯还亮着的事，已经是昨天了。今天太阳是出来了，但风也起来了。
门吏轻手轻脚进来，手里捏着几封纸条，放在案角，低声说：“刚从门缝塞进来的，署名都没有。”
陈砚舟睁眼，没动身子，只伸手拿过一张展开。纸上墨迹潦草，写着一行字：“《盐铁论》策三道，必考。”第二张更具体：“一问民屯利弊，二问铁冶官营，三问边盐私贩，有内题流出。”第三张干脆画了个圈，中间写个“盐”字，底下压了句，“兵部有人通题，十两一份，速买。”
他一张张看完，脸上没表情，手指却慢慢搓起了纸边。
他知道这不是巧合。
这几天坊间早有些动静，说什么“今年科举要变天”，又说“某相爷门生已得密卷”。起初当闲话听，毕竟每逢大比，总有这类流言。可现在纸条接二连三送上门，内容还越传越实，连“策三道”都列全了，这就不是民间瞎猜，是有人在推波助澜。
他起身走到柜前，拉开暗格，取出一本薄册——这是礼部试务司报备的初拟试题目录。他翻到“格物入科”那一栏，今年新增的策问题目清清楚楚：一道“水利器械改良之议”，一道“算学在赋税中的应用”，最后一道是“火药存用与军防关系论”。三题全是实务，没一句提到《盐铁论》。
他合上册子，冷笑一声。
这伪题，是冲着他来的。
故意扯出《盐铁论》，听着正经，实则阴毒。那书虽是古籍，但向来冷僻，寻常考生最多读个节选，谁会花大力气深研？可一旦信了这是真题，寒门学子只能咬牙硬啃，熬夜抄注疏，耽误正经复习。等到了考场，发现题目完全不对路，心态一崩，三年苦读就废了。
更要命的是，纸条里那句“兵部有人通题”。
他现任工部兼管科举事务，前身又是翰林编修，跟兵部渊源极深，裴家的关系在外头也不是秘密。这话传出去，明摆着是往他身上泼脏水——你搞格物、改科举，说是为国选才，背地里却泄题卖分，图的还不是权钱交易？
这一招，又狠又准。
他坐回桌前，提笔写了两个字：“查题。”然后叫来亲随，“去趟礼部试务司，把最近五天所有报上来的‘考前预测册’都收一份回来，尤其是城南那几家书坊印的，一本都不能漏。”
亲随领命走了。
他没停，又写了一道令：“贡院周边茶肆书铺，近三日若有聚众讲题、售卖‘内幕卷’者，记其名、录其言，不得惊动。”这回交给另一人，“你亲自跑一趟，别穿官衣，装成赶考的穷书生就行。”
吩咐完，他才松了口气，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，涩得皱眉。
他知道，自己这段时间太显眼了。西苑那一场展示，机器转起来，外邦使节拍手叫好，连工部尚书都抢着记名字，看着风光，其实等于把脑袋架到了火上。旧势力不怕你清廉，不怕你能干，就怕你得势。你现在得了势，他们反扑只会更狠。
而科举，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。
只要搅乱这一场，让寒门子弟考不出成绩，让百姓觉得“格物入科”就是闹剧，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，都会被说成“哗众取宠”“动摇国本”。
他放下茶碗，抬头看了眼窗外。
天光已经大亮，街上人声渐起。几个小贩吆喝着走过，有个孩子拿着张纸在念：“……盐铁官营，利在朝廷，害在民间……”他听得真切，那是《盐铁论·本议篇》的开头。
他眼皮跳了下。
这孩子看着不过十二三岁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，显然是陪考的童仆。这种文章，不该是他这个年纪背的。真正的童子试，考的是《孝经》《论语》，哪轮得到这种高阶策论？
可他居然在背。
说明什么？说明连最底层的人都开始信了——这题要考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走。
亲随劝他：“大人，您一夜没睡，先歇会儿吧？”
“歇不了。”他说，“现在每拖一刻，就有更多人往坑里跳。”
他步行出门，没坐轿，也没带人，只戴了顶旧斗笠，沿街往南走。
京城的早晨，书市最热闹。贡院在北，考生多住城南，客栈、书铺、茶馆一家挨着一家。他一路走，一路听。
“哎你听说没？《盐铁论》三道策，板上钉钉！”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对同伴说。
“我花了五两银子买的笔记，还有往届考官批语呢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我表哥说兵部某大人亲口透露的，他舅爷在兵部当差！”
陈砚舟脚步一顿。
兵部某大人。
他又往前走，拐进一条窄巷，见一家书坊门口排着队，伙计正往外搬油印的小册子，封面上赫然写着《癸卯科举必考三策精解——盐铁论专题》。
他挤进去，掏出十文钱买了一本。
翻开一看，条理清晰，引经据典，连答题结构都列好了：第一段引圣贤言，第二段析历代政，第三段结当今事。看起来像模像样，可细看就会发现，里面引用的“近年朝议”纯属虚构，所谓“某大员奏疏”更是无中生有。
但他知道，对大多数考生来说，这些都不重要。他们要的不是真相，是方向。哪怕是个假方向，也比没有强。
他合上册子，问伙计：“这书谁写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