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匿名高人。”伙计笑嘻嘻,“听说是翰林院退休的老学士,不愿留名。”
“哪儿印的?”
“城南三家联印,我们‘文渊阁’、‘集贤堂’、‘博文书局’一块出的,今早刚到货,已经卖了三百多本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离开。
他一边走,一边把书页撕开看了看纸张。是本地竹浆纸,油墨新印,没掺杂旧纸。这种量,不可能是个人手工作坊能出的。背后一定有资金、有组织、有渠道。
而且专攻城南——这里是考生聚集区,信息传播最快,最容易形成“大家都这么说”的舆论效应。
他越走越慢,脑子里开始串线索。
昨夜那些纸条,今天街上的流言,书坊的批量印售,考生的盲目押题……这一切都不是零散的,是一套完整的操作流程:先放风,再造势,最后变现。就像织网,一根根线拉出来,不动声色就把人兜住了。
关键是,谁在拉线?
他回到府中,亲随刚好回来,怀里抱着一堆各式各样的“预测册”,有手抄的,有石印的,有油印的,五花八门。他一一翻看,发现内容高度雷同,连错别字都一样。显然,源头只有一个,其余都是翻印。
他又调出礼部备案的进出京人员名录,让书吏把城南三家书坊的东主资料调出来核对。
一个时辰后,结果来了。
“文渊阁”老板姓李,三年前曾在崔府做过账房先生,后因“账目不清”被辞退;
“集贤堂”东主姓王,其弟娶了崔家远房丫鬟,去年还受过崔府接济;
“博文书局”虽是新店,但租的铺面原是崔氏产业,租金付的是现银,没签契,也没保人。
三条线,全指向崔家。
虽然崔玿已被流放,但他的余党还在。这些人不敢正面硬刚,就玩阴的。借着他在西苑露脸的空档,悄悄布网,一边用伪题扰乱考生,一边把脏水往他头上泼。
手法老辣,时机精准。
他坐在桌前,盯着那份名单,久久不语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亲随回报:“大人,您要的茶水……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他打断。
亲随放下托盘退出去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八个大字:严查伪题,速稳人心。
然后盖上私印,封进信封,递给守在门外的信差:“送去礼部试务司,加急备案,今日之内必须立案调查。但不要抓人,不要查封书坊,先盯住他们,看谁在背后收网。”
信差领命而去。
他这才靠回椅背,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知道,现在还不能动。
这些人既然敢出手,肯定留了后手。说不定哪个环节设了陷阱,就等着他一怒之下查封书坊、抓人问罪,然后反咬一口,说他“打压言论”“清除异己”。尤其现在风头正盛,越激进,越容易被人说成“得势便猖狂”。
他必须等。
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,等证据链完整,等舆论转向,才能一击致命。
而现在,最重要的是止损。
他重新提笔,写了一道公告草稿:“凡本届考生,勿信坊间所谓‘内幕试题’,今年科举策问以‘实政’‘格物’为核心,不考冷僻古论,不设隐晦题眼。如有散布虚假考题、蛊惑人心者,一经查实,取消办考资格,并予重罚。”
写完,他看了一遍,又删掉最后一句“并予重罚”——太重了,容易引发恐慌。改成:“礼部将设专线受理举报,保护举报人身份。”
这才满意。
他把稿子折好,暂不发出。要等调查有了进展再公布,否则只是空喊,没人信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,风吹过来,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,正好掉在石阶上,离他的靴尖只有半尺。
他低头看了那片叶子一眼。
没动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午时将至。
街上的叫卖声还在继续。
“《盐铁论》精解,最新版,附答题模板啦——”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