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秦五就蹲在“博文书局”后巷的墙根底下，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破瓦。他左腿有点跛，蹲久了发麻，但没动。眼睛盯着对面那扇小门，一眨不眨。这已经是第三天了，前两回那人出来，手里都拎着布包，沉甸甸的，走路还东张西望。今儿要是再走一趟，那就不是送饭、也不是串门，是跑腿传货。
陈砚舟昨夜派人传话，说盯紧点，别打草惊蛇。他只点头，没多问。这种事他熟——当年在边军，蹲敌营外围探哨，一趴就是三天，啃冷馍喝雪水都熬过来了，眼下这点苦头算个啥。
日头慢慢爬上来，街上开始有动静。卖豆浆的推车吱呀呀响，几个考生模样的年轻人抱着书册快步走过，嘴里念叨着“盐铁利弊”“民屯得失”。秦五听着皱眉，这些题听着像模像样，可他知道，大人早就说了，今年考的是实政和格物，压根不碰这些冷门古论。
正想着，那扇小门“吱”地开了。
一个穿灰袍的瘦子探出头来，左右看了看，然后闪身出来，肩上扛了个长条布包，看形状像是卷好的油印册子。他低头快走，拐上主街，往北去了。
秦五立刻起身，一瘸一拐跟上，不远不近，像条影子。他知道这人要去哪儿——城北客栈区，那儿住着不少外地赶考的穷书生，消息闭塞，最容易被忽悠。果然，半个时辰后，那人在一家叫“安寓”的客栈后门停下，把布包交给一个账房打扮的中年人，收了钱袋，转身就走。
秦五没急着动手。
他绕到前门，掏出几枚铜板，装成投宿的客人，问了句：“掌柜的，有《盐铁论精解》吗？听说最近挺火。”
掌柜眼皮一跳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来晚了，昨儿就卖光了。不过……明天还有新货，十文一本，要不要先订？”
秦五点点头，扔下钱：“订了。我表弟也在备考，愁得睡不着觉，就指着这个押题呢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，嘴角却绷得死紧。
他知道，网该收了。
下午申时三刻，陈砚舟正在礼部偏堂翻看昨夜送来的巡查记录。纸页上写着“文渊阁账目异常”“集贤堂夜间有人进出频繁”“博文书局未登记印刷许可”，一条条列得清楚。他看完，把纸往桌上一放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他也没换。
门外脚步声响起，秦五推门进来，一身尘土，斗笠夹在腋下。
“抓到了。”他声音低，但字字清晰，“第三次送货，在安寓客栈后门截的。搜出三百多本伪题册，还有一个名单，上面记着二十多个买家的名字和住址。”
陈砚舟抬头：“人呢？”
“关在府衙西厢，还没审。按您说的，不动刑，也不吓唬，就让他坐着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站起身，掸了掸衣袖，“走，去见见这位‘送书先生’。”
府衙偏厅里，那名灰袍男子坐在木凳上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指节发白。看见陈砚舟进来，他猛地抬头，眼神慌乱了一瞬，又强作镇定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陈砚舟坐下，语气平常，像问邻居天气。
“李三……小的叫李三。”
“做什么营生？”
“给人送东西，跑腿挣钱。”
“谁雇你的？”
“不知道姓名，就一个中间人，每月给二两银子，让我定期把书送到几家客栈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，从案上拿起一本《盐铁论精解》，翻开一页，指着一段批注：“这里写着‘兵部某大人曾言：盐铁官营乃强国之本’，这话你从哪听来的？”
“这……这是书里写的，小的没编。”
“哦？”陈砚舟冷笑，“那你告诉我，这位‘兵部大人’姓甚名谁？任什么职？在哪一年哪一月说的这话？奏疏存于何处？档案编号多少？”
李三张了张嘴，答不上来。
陈砚舟把书“啪”地合上：“伪造朝官言论，散布虚假考题，扰乱科举秩序，按《大周律·选举篇》第三十二条，轻则流放三千里，重则斩首示众。你若老实交代，尚有一线生机；若继续装傻，明日我就把你连人带册一起送进大理寺。”
李三脸色唰地变白。
陈砚舟又让人拿来一份账单——是从“文渊阁”查到的银钱往来记录，显示三日前，三家书坊同时收到一笔匿名汇款，数额相同，经手人都是同一个药材铺的伙计。
“这笔钱，是你拿的吧？”陈砚舟盯着他，“你以为用中间人转手就查不到？可你忘了，银子有痕，账本不留情。”
李三额头冒汗，嘴唇哆嗦。
过了半晌，他终于开口：“小的……真是不知情啊！我只是个跑腿的！真正主事的是王九，崔府的老仆，说是奉了旧主遗志，要搅了这次科举，不让你们得逞！”
“崔府？”陈砚舟眯眼，“崔玿已被流放岭南，他的家奴还能在京城里呼风唤雨？”
“王九没走。”李三颤声道，“他在城外庄子躲着，联络了几家书坊，说只要把《盐铁论》炒成必考题，就能让寒门学子全军覆没。他还说……还说您现在风光，其实背后通题卖分，败坏名声……”
陈砚舟听得心头火起，面上却不露。
他知道，这些人打的就是这个主意——不用真本事赢你，就用谣言拖你下水。让你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公信力，一夜崩塌。
他站起身，对旁边的差役说：“把人押下去，录口供，签字画押。那份名单也抄一份，待会我要用。”
走出府衙时，天已擦黑。秦五跟在身后，低声问：“要不要现在就把王九抓了？”
“不急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他既然敢出招，就一定留了后手。我们现在动手，反而落人口实。当务之急，是先把谣言压下去，稳住考生的心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贡院门前人头攒动。
离正式入场还有三天，考生们早早就来熟悉环境，也有不少人围着书贩打听“最后押题”。就在这时候，礼部差役抬着一张高桌走上贡院东辕门台阶，后面跟着几名文书和两名带刀护卫。
人群一静。
接着，陈砚舟从侧门走出来，身穿常服，没戴官帽，只披了件青色外袍。他走到桌前，环视一圈，声音不高，但足够传开：
“诸位考生，我是陈砚舟，现协理本次科举事务。今日前来，为一件事——澄清真相。”
底下嗡地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