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贡院外的青石板路上还泛着夜露的湿气。街边早点摊刚支起锅灶,油条在滚油里翻腾,热气扑上冷脸,几个早起的考生裹紧长衫快步走过,嘴里念叨着“水利均输”“格物致用”,声音低却急。
龙门前已排起长队。考生们按号列队,鱼贯而入,没人喧哗。包袱解开放查,砚台、毛笔、墨锭、草纸一一过验,差役不耐烦也不苛刻,只照规矩来。有人手抖,递东西慢了半拍,差役也不催,等你放稳了再点头放行。
陈砚舟站在龙门东侧的高台上,背手而立。他没穿官服,一身半旧青衫,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系带打了结,像是昨夜睡得晚今早起得急,随手一扎。风吹过来,衣角掀了一下,他抬手按住,目光扫过人群。
有几个认出他的考生抬头望来,眼神原本还有点飘,看见他之后,肩膀忽然松了,低头整了整衣领,默默往前走。其中一人正是前日跪谢过的张远,怀里抱着书匣,经过时脚步顿了半秒,朝高台方向拱了下手,没说话,继续进号舍。
鼓声三响,龙门关闭。
锁链拉上,铁扣落槽,一声闷响,整个贡院静了下来。
陈砚舟下了高台,沿主道缓步前行。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号舍,像蜂巢排开,每间不过五尺宽,门楣上贴着编号。他走得不快,每过一排,就稍稍驻足,透过窗棂往里看一眼。
里面的人大多已落座,有的正展纸磨墨,有的已在打腹稿,咬着笔杆皱眉。一个年轻考生在纸上画图,线条清晰,是个带踏板的水车结构,旁边标注“齿轮传动比三比一”。另一个中年士子在写策论提纲,第一句写着:“赋税之要,在均不在重;征敛之法,在实不在名。”
陈砚舟看了两眼,没出声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第三十七排时,听见轻微动静。一名监考小吏正站在一间号舍外,手里端着沙漏,另一只手悄悄把香炉里的线香往上提了提,想多留半炷。
陈砚舟停下。
那小吏后颈一凉,回头见是他,手一抖,香差点掉下来。
“旧制几炷香?”陈砚舟问,声音不高。
小吏咽了口唾沫:“三炷,大人。”
“现规几刻钟?”
“卯时入,酉时交,共十二时辰,折合七十二刻。”小吏低头,“小的……一时糊涂。”
陈砚舟没骂人,也没罚,只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那小吏站原地,脸涨得通红,自己退到廊下值守去了。
这事没惊动考生。号舍里的人埋头答题,连抬头的人都没有。秩序不是靠喊出来的,是靠一点一点压出来的。你敢动歪心思,有人立马看得见,这就是规矩。
太阳升到头顶,蝉开始叫。巡考的差役换班,新来的拎着茶桶和药箱,给各处送水。有考生中暑,扶到阴凉处灌绿豆汤,歇一会儿还能回去接着考。没人闹事,没人求情,更没人提什么“父辈同僚”“乡试同年”。
午时三刻,饭食送来。每人一碗素面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考生自备筷子,蹲在号舍门口吃,吃完自己收拾,碗筷统一回收。有个老头牙掉了,嚼不动馒头,差役看见了,去厨房另要了碗米粥端来。老头千恩万谢,差役摆摆手:“吃你的,别耽误答题。”
下午风大了些,吹得纸页哗哗响。有考生怕卷子被吹走,用砚台压住四角。也有贴心的,在门口挂了布帘挡风。陈砚舟路过时看见,顺手帮一个考生把被风吹歪的帘子重新挂好。那人抬头,愣了一下,想说话,他又走了。
傍晚收工前,陈砚舟回了一趟贡院值房。桌上堆着今日巡查记录:某号舍蜡烛更换三次,因考生熬夜;某处排水沟堵塞,已疏通;无违规携带、无交头接耳、无晕厥送医。他一页页看完,提笔在末尾批了四个字:“秩序如常。”
第二天一早,考生们照旧入场。
这次连查验都快了。差役熟悉了流程,动作利索,考生也懂规矩,东西摆得整整齐齐。有人看见陈砚舟从西廊走过,远远抱拳,他点头回应,没停步。
考试进入第二天,策论题已出。题目贴在公告栏上,围观者不少。路人踮脚看,念出来:“试论农具改良对赋税增收之影响。”旁边立刻有人接话:“这题好答!上个月工部发的《翻车图解》我背熟了!”另一个人摇头:“不止这个,还得结合淮北旱地实情,算亩产增量。”两人争起来,但语气是兴奋的,不是焦虑。
考场内,答题正酣。
有人写到激动处,拍案而起,又意识到失态,赶紧坐下,脸通红。隔壁考生瞅他一眼,憋着笑继续写。一个瘦弱书生写得太久,手指抽筋,甩了甩手,蘸墨继续写,字迹竟未乱。
第三天午后,天气闷热。陈砚舟正在巡视,忽听东区一阵骚动。
他快步过去,见一个考生倒在号舍门口,脸色发白,额头冒汗,手里还攥着半截笔杆。旁边有人喊:“李兄!李兄醒醒!”
“别动他。”陈砚舟拨开人群,“去叫医者,拿凉水和薄荷油来。”
差役飞奔而去。片刻后医者赶到,掐人中、擦额头、灌淡盐水。考生悠悠转醒,睁眼第一句是:“我的卷子……写完了吗?”
周围人哄笑,有人答:“写完了!你从‘井田废’讲到‘铁犁普及’,足足写了八页,墨都干了三回!”
考生咧嘴笑了下,又昏过去。
陈砚舟让差役把他抬到偏室休息,叮嘱医者好好看护。回来时路过一处号舍,见门缝里塞着张纸条,捡起来一看,是考生写的便条:“请借炭笔一用,墨色太浅恐阅卷不清。”他顺手从怀中掏出一支削好的炭笔,塞进门缝。
第四天傍晚,最后一场交卷。
贡院门前搭起了长桌,差役按号收取试卷。每一份都用黄绸包裹,封泥盖印,登记造册。考生们陆续走出,有人满脸疲惫,有人神情轻松,也有人大笑出声,说终于能睡个整觉了。
陈砚舟站在收卷处旁,亲自检查封袋。他戴着手套,每接过一份,先看封条是否完整,再核对编号,最后放入专用木柜。柜子上了双锁,钥匙由他和礼部主事各执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