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考生交卷时天已擦黑。是个老秀才,须发皆白,走路一瘸一拐。他把卷子递上来,手直哆嗦。
“考完了?”陈砚舟问。
老人点头:“四十年了,每次差一点。这次……我觉得,成了。”
陈砚舟看着他,把卷子接过来,轻轻放进柜子,落锁。
“您尽力了,这就够了。”
老人没再说话,深深作了个揖,转身走了。背影在暮色里慢慢远去,像一根枯竹走在风里。
四周安静下来。
灯笼一盏盏亮起,照着“贡院”二字,漆色沉厚,笔力遒劲。差役清点完毕,列队退下。考官们也陆续离开,只剩几个轮值的还在西区值房整理初评名单。
陈砚舟没走。
他站在中央广场,望着空荡荡的号舍区。风吹过长廊,卷起几张废弃的草稿纸,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一只野猫从屋檐跳下,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,钻进角落的柴堆。
他转身,朝东侧文书房走去。
门开着,灯也亮着。屋里摆着三张长桌,上面堆满了复卷登记簿、评分标准细则、考生名录。两名值班考官正在核对首日交卷清单,见他进来,连忙起身。
“大人。”
“坐吧。”陈砚舟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,走到桌前翻开第一本登记簿,“今天收了多少份?”
“一千三百七十六份,均已编号入库。”
他点点头,拿起笔,在簿子上勾了几处,又写下一行批注:“明日始,每日汇总错漏统计,通报全体考官。”
考官应下。
屋里很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窗外,贡院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了一声。
陈砚舟坐到靠墙的椅子上,揉了揉眉心。三天没睡好觉,眼皮沉,但他没闭眼。桌上那盏油灯焰苗跳了一下,映在他眼里,像一颗不肯熄的星。
他伸手拨了拨灯芯,火光稳住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新换班的差役来报到。他听见有人低声问:“大人还没走?”
“没呢,刚坐下。”
“唉,真拼啊。”
陈砚舟没抬头,继续翻手里的资料。
他知道外面说什么,也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信——世上真有人只信规矩,不信捷径;只信实政,不信空谈。
可那又怎样?
他看过太多王朝怎么倒的。不是缺聪明人,是缺肯守规矩的人。
现在,规矩回来了。
他放下笔,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一看,是昨日抄录的一段话,来自《周慎讲学录》残篇:“士之所以为士,不在衣冠,而在守理。理存则道立,道立则民信。”
他盯着看了会儿,轻轻折好,夹进登记簿里。
然后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卷宗柜前,拉开最上层抽屉,取出一叠空白评分表,整齐码在桌上。
“明天开始评卷。”他说。
差役应了一声,低头记事。
陈砚舟最后环视一圈房间,确认灯火安全,文书归档,门窗牢固。
他坐回桌前,翻开首批待审的复卷名单,提起笔,蘸了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等着写下第一个编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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