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悬在纸上,陈砚舟盯着第一个编号,没落下去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眼眶。三天没睡整觉,眼皮像被砂纸磨过,可脑子还绷着弦。窗外贡院已经彻底安静下来,连巡夜的差役都换了两拨。屋里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被drafts吹得偏了半边,照着他面前那摞刚收上来的试卷。
他重新蘸墨,翻开第一本。
题答得漂亮。起承转合有度,引《礼记》《春秋》如数家珍,策论层层推进,字迹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。按老规矩,这卷子能进二甲。
可看到第三页,他眉头一拧。
题目是“试论农具改良对赋税增收之影响”,这是今年新设的实务题。考生却通篇不谈铁犁、翻车、踏水机,只说“古之圣人制器以利民,今人务奇巧而失本心”,接着大段引用《考工记》里几句玄乎话,再扯到“士不贵技而贵德”,硬生生把格物题写成了道德批判文。
陈砚舟手指敲了下桌子。
这不是水平问题,是态度问题。
他又抽出一本。同样的题,答案更离谱:说淮北旱地不宜用灌溉器械,“恐惊扰地脉”;江南水田也不宜推广牛耕,“牛力虽强,不如人力恭顺”。末尾还来一句:“奇技淫巧,不足为国之基。”
他冷笑一声,低声嘟囔:“说得好像你们家祖坟前那对石狮子是手工雕的一样。”
连续翻了七八份,情况一个样——经义部分引经据典,行云流水;格物实务要么空泛套话,要么干脆跳过不答。有个号称“神童”的世家子,算术题直接留白,旁边批了句:“此乃匠役所习,非士子当知。”
陈砚舟把这几本卷子推到一边,又挑了几份寒门籍考生的来看。
对比太明显了。
一个徽州来的穷学生,策论写得磕磕绊绊,错别字都有两个,但提到“曲辕犁传动结构”时画了图解,还标注了本地土法改造经验;另一个湖广考生,算术题全对,策论里甚至算了笔细账:若全省推广踏水机,每亩可增产粟米三斗七升,年收可多出漕粮八万石。
这才是实政该考的东西。
他靠回椅子,闭眼三秒,再睁眼时眼神沉了下来。
不是不懂,是不愿学。也不是个别现象,是一群人在统一立场。
他起身踱步,绕着屋子走了三圈,嘴里低语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这种集体性抵制,往往先冷抗,后合谋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差役推门进来,递上一封信:“大人,刚送到的,没署名,但封口盖的是您老家旁支的印。”
陈砚舟接过信,指尖摩挲了一下那个熟悉的梅花篆纹——原主家族用来传急讯的暗记,三年没见过了。
他挥退差役,撕开封口,抽出一张素笺。
字不多,也就几行:
近日西山别院夜聚频,皆衣紫袍者。言必称‘祖制不可违’,语涉‘格物乱纲’。某亲闻,彼议欲联名上疏,阻新科推行。
落款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幅小画:松树下停着一只小舟,旁边站着个模糊人影。
他盯着看了十息,把纸凑近油灯一角点燃,烧到一半扔进茶盏,灰混着残茶搅成糊。
坐回去,打开考生名录,一页页翻。
他把刚才那些格物零分或缺答题的考生名字圈出来,再查籍贯和家族背景。一圈下来,十五个名字,清一色出自七大望族:崔、卢、郑、王、谢、裴、韩。其中九人父辈现任京官,三人祖父曾任礼部尚书。
全是士林核心圈的人。
他手指点了点桌面,低声说:“好家伙,这是要抱团掀桌子啊。”
又想起刚才那封密信里的“西山别院”。他知道那地方——城外三十里,崔家的老宅,早年叫“听松苑”,现在改名叫“静修庐”,对外说是供子弟读书养性,实际上谁不知道,那是旧派士族的私会场子?
每年秋后冬前,总有那么几晚,马车悄悄进出,灯笼不写字号,人来了不说事,走时不留迹。可第二天坊间准有风声,什么“礼制当复”“寒门不宜掌机要”之类的论调就冒出来了。
现在他们盯上了格物科。
这不是反对考试内容,是反对整个改革方向。
他拉开抽屉,摸出一本薄册子,《周慎讲学录》残篇。这是当年周慎死后,他从废纸堆里抢回来的几页手稿,里面有一句他抄了无数遍的话:
“士之所以为士,不在衣冠,而在守理。理存则道立,道立则民信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提笔,在一张空白评分表背面写下:
今之格物,即昔之实政。挡者非一人,乃一阶。
写完吹干墨迹,折起来塞进袖袋。
屋里只剩一根蜡烛还在烧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,夜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纸页哗哗响。
京城一片黑沉,只有皇城方向还亮着几点灯火。远处西山的方向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,那片山林背后,有人正围炉夜话,商量怎么把刚刚立起来的新规矩再踩回泥里。
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