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得很轻,几乎没声音。
“你们想拖慢变革?”他自言自语,“可历史的车轮,不是几场夜宴能拦住的。”
说完转身,把那十几份异常试卷单独挑出来,放进随身带来的木匣子里,上了锁。
钥匙攥进手心。
他重新坐下,翻开新的登记簿,开始记录今日阅卷进度。动作平稳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他知道,这场考试表面上秩序如常,实际上风暴已经在酝酿。士族们不会甘心权力被稀释,也不会接受“技术官僚”和“寒门实务派”爬上高位。他们现在不动声色,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一口气掀翻局面。
而他现在掌握的,只是一点痕迹、一封匿名信、几份答卷上的破绽。
证据不够,火候不到。
上报?现在捅出去,只会被反咬一口,说他打压士林、构陷名门。皇帝那边也难办——总不能因为几个考生答不好算术题就定罪吧?
可要是不防?等他们联名上疏,拉拢老臣,煽动舆论,到时候再应对就晚了。
他盯着墙上挂着的那份《科举新规实施细则》,目光停在“格物入科”四个字上。
这四个字,是他和赵景行、周慎、裴??一群人拿命拼出来的。周慎死了,裴??病倒了,赵景行差点被刺穿肺,才换来这一纸条文。
现在有人想轻轻松松把它抹掉?
做梦。
他吹灭蜡烛,屋里顿时暗了一半。只剩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,火光映在他左眉那道浅疤上,像一道旧伤在夜里发烫。
他没动,继续低头写。
登记簿上一笔一划写着:
初审完成批次:一
总收卷数:一千三百七十六份
异常卷归档数:十七份(附注:集中于经义高分区,格物部分存在系统性回避)
待复查重点名单:已标红九人
写完合上本子,搁在桌角。
门外传来新的一轮巡更声,梆子敲了三下,已是四更天。
他解开外袍搭在椅背上,重新提起笔,翻开下一份试卷。
这回是个姓郑的考生,湖州望族出身。文章写得极稳,开篇就是“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”,看着挺正经,结果一到实务部分就开始绕弯子,说什么“机巧之术虽利于一时,然易使民心浮躁,舍本逐末”。
陈砚舟看得直摇头。
他正准备做标记,忽然听见屋外有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是纸张落地的声音。
他抬眼看向门口。
门缝底下,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一张折好的纸条。
他皱眉起身,走过去捡起来。
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东巷口茶摊,寅时一刻,有人等你。”
字迹陌生,墨色偏淡,像是匆匆写的。
他盯着这张纸看了五秒,没动。
然后把纸条揉成团,扔进灯焰里。
火苗跳了一下,烧没了。
他回到座位,重新坐下,翻开下一份试卷。
笔尖落下,写下编号。
屋里恢复安静,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,持续不断。
油灯的光晕照着他低垂的眼睑,像一座未醒的城池,在黎明前沉默值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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