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彻底亮透，陈砚舟就进了宫门。
他昨夜几乎没合眼，油灯烧到三更，笔尖在登记簿上划出一道道红痕。眼下青黑压着颧骨，走路时脚步却稳，袍角扫过宫道石缝里的枯草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数心跳。
金銮殿的门刚开，宦官提着铜壶巡水，百官鱼贯而入，按品级站定。陈砚舟站在翰林编修那一列靠前的位置，袖口那枚松扣硌着手腕——昨夜忘了系紧，今早也懒得动它。
鼓声三响，皇帝登殿。
今日朝会不议边事，不审赋税，专为科举收尾而来。礼部尚书捧着一叠卷宗出列，声音洪亮：“今岁春闱已毕，阅卷初成。格物策论共收一千三百七十六卷，其中答优者四百零二份，占比二成九，远超去岁。”
底下有人轻吸一口气。
这数字听着不高，可谁都知道，去年格物题只是附带一问，能答对就算不错；今年直接设为大题，还考算术推演、农具图解，能有近三成考生拿下高分，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，指尖轻轻敲了下扶手，“看来，实务之学，并非无人肯学。”
他目光扫过群臣，最后落在陈砚舟身上，顿了顿，才道：“有些人说寒门无才，实则是不肯给路走。如今这条路开了，人自然就来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不少年轻官员低头掩笑，老臣们则微微颔首。有几个穿紫袍的尚书脸色不太好看，但也没吭声。
陈砚舟垂着眼，没接话，也没抬头。
他知道皇帝这是在给他撑腰。可他也知道，这一句“人自然就来了”，背后是多少人熬干了油灯、撕了祖训、顶着家族骂名才拼出来的结果。
礼部尚书刚要继续汇报，皇帝却抬了下手，“不必再说了。”
满殿安静下来。
只见内侍捧出一卷黄绫诏书，步履庄重地走到殿中，展开宣读：
“朕览今科试卷，见多有学子通晓水利、精研算术、熟记农政、能绘工图，甚慰于心。然则，单设一题，不足以彰实用之重。自即日起，增设‘实学科’，列为进士科必考大类，与经义并重。格物、算术、农政、工技四门，皆须考核，权重相等，不得偏废。”
诏书念完那一刻，殿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是哗然。
不是反对，是震惊。
实学科？四门并列？和经义平起平坐？
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以后想当官，光背《春秋》《礼记》不行了，你还得会算田亩产量、看得懂河渠图纸、知道怎么改良犁头、能推演赋税模型。
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当场咧嘴笑了出来，旁边同僚赶紧拉他袖子，他才意识到失态，连忙低头装严肃。
可藏不住。
改革派的眼睛都亮了。
一名新晋御史激动得差点跪下谢恩，还是边上人拽了一把才稳住。有个年轻编修直接转头跟同僚低语：“我爹要是知道这消息，能把祠堂门槛踩塌！”
这话引得周围一阵闷笑。
皇帝坐在上面，看着底下这副模样，嘴角微扬。他知道这道诏书会掀起风浪，但他就是要现在推，趁热打铁，不给那些人喘息的机会。
“此诏即日颁行，礼部牵头拟细则，三日内呈报。”皇帝说完，目光再次扫过全场，“有异议者，此刻便可言。”
没人说话。
反对的不敢说——这种万众欢腾的场面，谁跳出来就是全天下寒门学子的敌人；支持的不想说——怕说得多了，皇帝反悔。
陈砚舟依旧站着，没笑，也没动。
他听到了欢呼，看到了笑脸，甚至听见有人小声说“陈编修真是咱们的主心骨”，可他心里一点喜意都没有。
他知道，这纸诏书不是胜利。
是战书。
七大望族经营百年，靠的是什么？是经义垄断，是门第传承，是“非我族类，其心必异”的排外逻辑。你让他们家的少爷去学算账、画图纸、背《齐民要术》？他们宁可辞官归隐。
现在朝廷一声令下，把这些“匠役所习”的东西抬到和圣贤书同等地位，等于直接抽了他们的脸。
他们会忍？
不可能。
他眼前闪过昨夜那十几份试卷——字写得漂亮，引经据典一套一套，可一到实务部分，要么空着，要么写些“奇技淫巧，乱纲败德”的屁话。
那不是个别现象，是一整个阶层的态度。
而现在，皇帝把这态度逼到了墙角。
他悄悄攥了下袖口，掌心有点湿。
这不是结束，是刚刚开始。士族不会立刻跳脚，他们讲体面，要风度，但接下来的每一步，都会变得更难走。或许明天就有老臣称病不出，后天就有书院停授格物课，再往后……联名上疏、舆论围攻、甚至栽赃陷害，什么手段都可能来。
可他不能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