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他说任何一句“陛下三思”“恐激众怒”,都会被当成畏难退缩,甚至怀疑他立场动摇。他是这个政策最核心的推动者之一,这时候退,就是全线崩盘。
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,听着满殿贺词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像所有人一样拱手称颂:“陛下英明。”
话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都觉得假。
可这就是官场。
你得学会在风暴中心装平静,在悬崖边上笑出声。
诏书宣毕,礼部官员上前接过黄绫,准备誊抄公示。百官陆续退班,有人还在议论新政,说哪位亲戚的孩子已经开始请算学先生了,有人说江南某书院连夜改了课表。
热闹得很。
陈砚舟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皇帝起身,缓缓走向后殿。龙袍摆动,步伐沉稳,仿佛刚才那一锤定音的事,不过是日常例行公事。
直到殿内只剩值日宦官扫地,沙沙声填满空旷大殿,他才缓缓抬起手,把袖口那枚松脱的扣子按实。
动作很慢。
像是在给自己时间。
他知道待会儿就得去礼部开会,讨论实学科怎么考、考什么、谁出题。他知道接下来几个月会更忙,会有更多阻力冒出来,会有更多人想看他倒台。
他也知道,自己不能再像昨夜那样一个人盯着试卷发愣了。
这场仗,从今天起,正式公开化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迈步。
靴底踩过金砖,发出清脆声响。阳光从殿门口斜照进来,落在他半旧的青衫上,照出一层薄灰。
他走出大殿,踏上宫道。
风迎面吹来,带着早春的凉意。
前方不远处,几名身穿紫袍的老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,见他过来,谈话戛然而止。其中一人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其他人也散了。
陈砚舟没停下脚步。
他目视前方,走得平稳。
可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那几道背影。
他知道,这些人现在还能维持表面和睦,是因为诏书刚下,人心未动。等他们回府,召集族老,清点人脉,真正的大动作才会开始。
他走过丹墀,跨过玉阶,脚步没停。
远处钟楼传来晨钟第七响。
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。
他走到宫门拐角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。
回头一看,是个不认识的小太监,手里捧着个木匣。
“陈大人,”小太监气喘吁吁,“这是您昨夜留在文书房的那个匣子,值日的忘了交您,让我追来送还。”
陈砚舟接过匣子。
沉甸甸的。
里面是那十七份异常试卷,还有他亲手标红的九个名字。
他抱着匣子站在原地,没急着走。
阳光照在木匣上,映出一道清晰的锁痕。
他知道,这些名字里,将来一定会有人跳出来反对新政,会写文章骂“以技压道”,会拉帮结派搞串联。
但他也知道,这些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
因为从今天起,实学科正式入制,谁敢公开抵制,就是抗旨。
他把匣子抱紧了些,继续往前走。
风更大了。
吹得他衣摆翻飞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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