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过午，金銮殿的门又被敲响了。
不是早朝时辰，也不是节庆大典，可内侍却急匆匆捧着名册进来，说崔相爷带着几位老臣已在宫门外候着，称有要事面圣，非得当廷奏对。皇帝正在偏殿批折子，笔尖一顿，抬头看了眼铜漏——这才离早朝散去不到两个时辰。
他搁下笔，袍角一甩，“叫他们进来。”
话音落不久，殿外脚步声便响了起来。不是一人，是一串。沉稳、整齐，像是踩着同一个鼓点进来的。
陈砚舟正站在廊下等消息。
他没走。早朝退了，别人散了，他却原地没动。抱着那个木匣，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金砖地上。他知道，那几个紫袍老臣临走时的眼神不对劲，那种冷，不是看政敌，是看叛徒。他昨夜烧掉的不是试卷，是士族脸上的体面。今天这风，迟早要刮回来。
果然，人来了。
崔巍走在最前头，三朝元老，白须齐胸，手里那块玉笏擦得发亮，像是特意拿油浸过。他身后跟着四五位大臣，个个穿紫袍、佩金鱼袋，都是七品以上实职，清一色出自望族。有人走路慢半步，像是腿脚不便，其实是在摆姿态——我本该告病在家，今日是为国事强撑。
陈砚舟往侧边挪了半步，让出主道。
但他没低头，也没退场。
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。诏书已下，火已经点着，现在就看谁先眨眼。
崔巍一眼就看见他了。
两人目光撞上，老宰相眼皮都没眨，径直越过他，登阶，跪拜，行礼如仪。
“臣崔巍，叩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皇帝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刚好够殿里每个人听清。
崔巍起身，站定，没急着说话。先扫了一圈大殿，最后落在陈砚舟身上，顿了顿，才缓缓开口：“陛下今晨颁诏，增设‘实学科’，与经义并重，臣等闻之，彻夜难安。”
他这话一出，后面几个人立刻跟着附和。
“此制前所未有，恐乱祖法。”
“匠技杂学，岂能与六经同列？”
“若此例一开，士林将不复为士林！”
你一句我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连成一片，像潮水漫上来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，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，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些人要来。他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。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，这么齐，这么……有备而来。
崔巍抬手压了压，身后的声音立刻停了。
他看着皇帝，语气突然低了几分：“陛下，老臣三代辅政，不敢称功，只求无过。今日冒死进言，并非阻新政，实恐此令一出，动摇国本。”
他说着，竟撩袍跪下，额头触地。
“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这一跪，后面几位也全跪了。
整整齐齐，五个人，五片紫袍铺在金砖上，像五团凝固的血。
殿内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他知道崔巍这一招叫“以退为进”。你不是要改革吗？好，我们不骂你昏君，我们说你是被小人蒙蔽了。我们这些老臣忠心耿耿，宁可辞官，也不愿看着大周文脉断送。
道德高地，他们先占了。
可他不能让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靴底在金砖上划出一声轻响。
“陛下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响，但字字清晰，“臣陈砚舟，请言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犹豫，有试探，也有几分期待。
陈砚舟没回避，迎着他的目光，继续说：“方才崔相所言‘动摇国本’，臣不解。何为国本？是百姓安居，赋税充盈，边防稳固，还是几位公子背得出《春秋》、写得好骈文？”
这话一出，崔巍猛地抬头。
陈砚舟没看他，只盯着皇帝：“今岁格物高分者四百零二人，皆寒门子弟。他们没有藏书万卷，没有名师指点，靠的是挑灯夜读、一笔一画算出来的成绩。若今日废诏，明日天下学子将信何事？信勤学？信实务？还是信出身？”
他说到这儿，顿了一下，声音更低了：“陛下若惧纷议，臣愿独担此责。然‘实学科’不可废，废则寒路断，国运衰。”
说完，他也跪了下去。
不是磕头，不是求饶。
是挺直脊背，双手捧笏，头不低，眼不闭，像一座山那样跪着。
殿内更静了。
崔巍的脸色变了。
他原本以为陈砚舟会辩经义，会讲制度，会引古例。可这家伙不按套路来，直接把问题扯到“寒门付出”上。这不是在谈政策，是在谈人心。
而人心，是最难堵的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声音陡然拔高：“陈编修此言差矣！祖宗法制，千年传承，岂容尔等以‘寒门苦读’四字轻毁？！圣贤之道，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，不在画几张农具图、算几笔田亩账！”
“照你这么说，”陈砚舟抬头，直视他，“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，问政于诸侯，是不是也算‘不务正业’？商鞅变法，废井田、开阡陌，是不是也算‘奇技淫巧’？”
崔巍一时语塞。
“你——！”
“崔相。”陈砚舟打断他，语气依旧平稳，“您说‘圣贤之道’，那请问，圣贤教我们做什么？是空谈仁义，还是经世致用？《孟子》讲‘民为贵’，可怎么贵？靠背书背出来的？还是靠实政做出来的？”
他站起身，不再跪着，声音也提了起来：“去年淮北旱，饿殍遍野。有个县令用‘均粮策’活了一城人，可他考进士时，策论被批‘不合经义’，差点落榜。今年有个寒生，研究雨水收集法，在老家建了十口水窖，救了三百户人家。他来应试，格物题拿了满分。您说，这两个人，谁更配当官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