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答。
崔巍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。
陈砚舟环视一圈,最后看向皇帝:“陛下,实学科不是废经义,是补不足。不是贬士族,是开路于寒门。若连这点实政都容不下,那咱们念的书,写的字,上的折子,又算什么?”
他说到这儿,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,双手呈上:“这是今科格物高分考生名录,九成以上出自寒门。他们不是来争名夺利的,他们是来想办法救这个国家的。您若现在退了,就是告诉他们:你们的努力,不值一提。”
皇帝接过名单,低头看了许久。
殿外风吹过檐角铃铛,叮当一声。
崔巍终于开口,声音冷了下来:“陈砚舟,你口口声声‘寒门’,可你别忘了,你也姓陈。江南陈氏,虽是旁支,好歹也是士族出身。你现在站在这里,替那些泥腿子说话,就不怕被族中除名?”
陈砚舟笑了下。
笑得很淡。
“我爹死得早,我妈病了十年,家里那点田产,早被主支收走了。我在账房抄了三年账,才攒够盘缠来京城赶考。你说我是士族?呵,我在他们眼里,连个账房先生都不如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崔巍:“所以我不怕除名。我只怕,有一天,连寒门连账房先生都当不上了。”
崔巍脸色铁青。
他身后的几位士族代表也坐不住了。
一个胖官员猛地站出来:“就算要设实学科,也得讲个章程!教材从哪来?老师谁来教?考官懂不懂这些匠技?总不能让一群粗人来评阅进士试卷吧?!”
“江南已有书院设算塾。”陈砚舟立刻接话,“北地农官每年录耕册,工部匠图藏于库房。师可训,书可编,人可用。难不在无材,而在不愿。”
“不愿?”那胖官冷笑,“你让我们家少爷去跟工匠学画图?去跟农夫学算账?陈砚舟,你这是要把朝廷变成市井作坊!”
“市井作坊怎么了?”陈砚舟反问,“没有作坊,哪来的兵器?没有农夫,哪来的粮饷?没有算账的,国库早空了!你们嘴上说着‘治国平天下’,可真要动点实际的,就喊‘辱没门楣’?”
“放肆!”崔巍怒喝。
“臣无罪。”陈砚舟拱手,“臣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皇帝一直没说话。
他听着,看着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,节奏越来越慢。
陈砚舟知道他在犹豫。
这种事,换谁都会犹豫。一边是百年望族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;一边是个三十不到的翰林编修,背后没靠山,只有几张试卷。
可他不能退。
他退一步,寒门就退百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出列:“陛下,臣再问一句——若不考实务,如何选能臣?若只重经义,如何治天下?前朝为何亡?不是因为没人读书,是因为读了书的人,只会写文章,不会办实事!”
他说到这儿,声音忽然低了:“陛下,您想做个明君,就得让人敢说实话。而实话,往往不好听。”
殿内安静得吓人。
崔巍死死盯着他,眼神像刀。
皇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此事重大,容朕再思。”
说完,他起身,转身进了后殿。
门合上那一刻,陈砚舟还站在原地。
没人动。
士族代表们陆续站起来,整理衣袍,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。有人冷笑,有人瞪眼,有人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。
他没躲。
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大殿,脚步声远去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风从殿门口灌进来,吹得他半旧的青衫猎猎作响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笏板,边缘已被汗水浸湿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崔巍不会就这么算了。那些紫袍老臣也不会。他们今天没逼成,明天就会换招。或许是舆论,或许是弹劾,或许是找人在地方上闹事,总之,手段多的是。
可他也知道,自己刚才那句话,已经扎进皇帝心里了。
“您想做个明君,就得让人敢说实话。”
这话不是白说的。
他知道皇帝在乎名声。他知道这位君主想留个“锐意革新”的名号。只要这颗种子还在,火就灭不了。
他慢慢弯腰,捡起刚才掉落的一张纸。
是那份考生名录的边角,撕了一小块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李承志,籍贯颍州,格物满分。
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名字,然后小心地折好,塞进袖中。
远处钟楼传来午时三刻的钟声。
他站着没动。
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他左眉那道浅疤上,像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殿外,几名宦官开始清扫台阶。
沙沙声中,他听见有人低声议论:“听说西山那边今晚又有宴席……”
他没回头。
只是把袖口的扣子重新系紧了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